京北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
車子駛過長安街延長線，路兩旁一排排銀杏樹在陽光下金燦燦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個秋天的金幣都鋪在了街道兩邊。
許詩念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卻什麼都看不進去。
車裡開著暖氣，暖融融的，江時序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氣息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她答辯之前那根繃了三個月的弦，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卸了力。
她忽然覺得有些累，眼皮也漸漸發沉，不知不覺就闔上了眼。
江時序偏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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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女人歪在副駕駛座上睡著了，呼吸均勻，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可眉心卻還微微蹙著，像是在睡夢裡，她都還留著幾分答辯時的餘悸。
他把暖風調小了一格，又把車速放慢了些。
車子駛過一段略有起伏的路面，他下意識地偏了偏方向盤，讓顛簸儘量輕一些。
不多時，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
江時序熄了火，側過身，看了身旁女人好一會兒。
她大概是真累壞了。
整個人都透著淡淡的倦色，眼下有一圈很淺的青，皮膚在日光下顯得格外蒼白。
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微微蹙著，像是有什麼解不開的心事。
江時序沒有立刻叫醒她。
他伸出手，輕輕把她額前碎發撥到耳後。
他動作很輕柔，可指腹擦過眉心的那一下，還是把人驚醒了。
許詩念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一抬眸便看見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細碎光影。
許詩念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回過神，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輕輕問了一句：
「到了？」
「嗯，到了。」
江時序收回手，輕聲回道。
兩人拉開車門，立刻下了車。
走進門診大廳，許詩念抬眸看了一眼牆上的專家介紹。
明亮的燈光下，牆面的專家介紹欄整齊排列。
每一位醫師的頭銜、資歷、學術榮譽，密密麻麻羅列了數行，全都是業內頂尖水準。
她一行一行看過去，心底不自覺感慨了一聲京北的醫療資源真是雄厚啊。
江時序站在她身側，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其中一位婦科專家，淡聲說了一句：
「孫嵐醫生是我媽的老同學，她今天下午專門給我們留了時間。」
聞言，許詩念眸光閃了閃，轉過身，直接問道：
「你什麼時候約的？」
江時序沒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麼回答。
他是從看到她體檢報告那天就開始約的。
孫嵐是全國婦科內分泌領域最頂尖的專家之一，門診號排到了明年春天。
他動用了母親的人情，才請她專門空出半天時間。
他喉結滾了滾，最後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來都來了，去看看。」
「嗯……」
許詩念看著他眼底藏都藏不住的認真，點了點頭，也沒再問下去。
兩人搭乘電梯上了五樓，導診護士引著他們走進一間診室的門。
門一推開，許詩念一眼就看到診室里坐著一位五十多歲的女醫生。
戴著一副金絲無框眼鏡，氣質溫和，正低頭寫著什麼。
聽見門響，她立刻抬起頭，看到來人，臉上立刻浮起笑意。
「小序，來了？」
孫嵐主動打了個招呼。
「孫阿姨好！」
江時序朝孫嵐微微欠身，語氣裡帶著晚輩對長輩特有的恭敬和親近。
孫嵐微微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到一旁的許詩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笑意更深了幾分。
「這就是你媽媽說的那個姑娘吧？」，孫嵐笑著主動道。
江時序回看了一眼許詩念，實誠道：
「嗯，是的，孫阿姨，她叫許詩念。」
話音落下，許詩念微微頷首，客氣地同孫嵐打了聲招呼：「孫醫生好。」
「好好好，坐坐坐。」
孫嵐站起來，先示意許詩念坐到診桌旁的椅子上，又倒了兩杯溫水遞給兩人，才繞回桌後坐下。
她坐下後，拿起一本新病歷，語氣和藹道：
「來，姑娘，跟我說說，你身體主要哪裡不舒服？」
聞言，許詩念有些不自在地，飛快看了一眼旁邊的江時序。
這些私密的身體情況，當著他的面細說，到底有點難為情。
那一眼很短，像是不經意地一瞥，可孫嵐還是注意到了。
她目光在兩人身上落了一圈，最後停在許詩念臉上，笑著對江時序直接道：
「小序，我和許小姐要好好聊一聊，你先出去外面等著。」
江時序蹙了下眉，目光在許詩念身上落了一瞬，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有些不情不願地邁步離開了。
門合上的瞬間，診室里安靜了一瞬。
孫嵐又重新開口道：
「姑娘，小序走了，來，你先跟我說說，你平時例假怎麼樣，正不正常？」
許詩念原本還有些拘謹，可孫嵐聲音溫和，問得又細又耐心，像長輩跟自家孩子聊天一樣。
她慢慢也就放鬆下來，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聽完，孫嵐沉默了一瞬。
她清了清嗓子，忽然放柔了聲音，柔聲問道：
「姑娘，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幾年前那次手術……當時有人陪你嗎？」
聞言，許詩念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用力握了握拳，指甲嵌進掌心，最後實誠回道：
「沒有。我自己去的。」
話音落下，孫嵐沉默了好一會。
在她幾十年的從醫生涯里，見過太多這樣的女性。
一個人來，一個人走。
一個人承受了所有。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沒再多問什麼，直接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刷刷地寫著什麼。
然後，她開了一堆檢查單，讓許詩念先去做檢查。
許詩念點了點頭，起身走出診室。
走出門診，兩個人去做了各項檢查。
抽血、B超、宮腔鏡……
一項接著一項。
檢查結束後，許詩念又回到診室。
孫嵐看著桌面上的檢查單，眉頭緊鎖。
她又開了幾項更精密的檢查讓許詩念去查。
門剛合上的瞬間，孫嵐的手機響了起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門外，笑著回了一句：
「到了，到了，那姑娘的身體……嗯……我讓她再去做幾個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