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輪的檢查結果,等得有些久。
兩人從住院部大樓出來,肩並著肩,沿著醫院樓下的步道隨意逛了逛。
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話。
早上吃了什麼,昨晚睡得好不好,護士扎針的手法輕不輕。
走著走著,許詩念忽然停下了腳步。
江時序也跟著停下來,側過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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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吹起許詩念額前的碎發。
她抬手別了一下,手指在耳後停了停,然後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江時序,如果我不能生,你介意嗎?」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縫裡硬擠出來的。
江時序目光仔細描摹著眼前女人的眉眼。
京北的秋日冷光從樓縫間斜照下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一點將溢未溢的濕潤照得無處可藏。
江時序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然後他沒有任何猶豫地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了一會。
片刻之後,他才啞聲回道:
「糖糖,我從不介意你能不能生。」
「我介意的是……」,他頓了頓,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些,「……那年你在醫院裡,一個人。而我卻不在你身邊。」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許詩念胸口瞬間排山倒海地湧上一股酸澀,莫名其妙的。
明明是她先問的,明明她早就做好了聽到任何答案的準備。
可這句話鑽進來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胸腔里某個地方轟然塌了一塊。
那酸澀從胸口漫上來,涌過喉嚨,湧上鼻腔,涌到眼眶,快的她幾乎要壓不住。
同一瞬間,她感覺到江時序抱著她的手在抖。
那抖很輕,從指尖開始,沿著指骨,一直傳到手腕,再傳到手臂。
許詩念忽然有些恨自己。
早知道這樣,她就不問江時序這句話了。
她又不是不知道江時序。
他嘴上什麼都不說,可今天這個行為,就說明他對當年那件事,對她愧疚成了什麼樣。
如果、如果他知道了她是因為那件事不能懷孕……
那他該內疚自責成什麼樣?
她用力穩住情緒,深深吸了一口氣,把眼眶裡那點濕意硬生生壓了回去。
她微微和江時序拉開一點距離,仰起臉,嘴角彎出一個笑來,若無其事般,笑著說:
「呵呵……我逗你的,醫生說我身體沒什麼毛病,就是老師當久了,經常站著,難免會影響到姨媽。」
話音落下,江時序眉眼輕輕閃了一下。
這個女人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還要反過來拼命安慰他。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什麼都沒有說,伸手又把眼前女人拉近些,緊緊抱在了懷裡。
抱了一會,他才放開她。
然後,目光一瞬不瞬看著許詩念,眼神認真得不像話。
「糖糖,你能不能有寶寶,會不會生寶寶,要不要生寶寶,想不想要寶寶,這些事都往後放一放,我們以後再說。」
說完,他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又緩緩繼續:
「糖糖,不管五年前還是現在,我江時序和你在一起,就只是單純地想和你在一起,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而我一直想要的,就是你能一直在我身邊,只要你願意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也很知足。」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加篤定道:
「你放心,這輩子,我江時序都不會拿生不生孩子這件事來要求你,我也不允許任何人拿這件事來要求你,包括我的家人。」
「而你,也不要覺得和我在一起就要給我生孩子,或者必須給我爸媽添個孫輩。」
「但,我對你有一個要求……」,他突然話鋒輕輕一轉,「那就是你的身體要好好的,你人要健健康康的。」
「至於別的事……」他說:「我們都隨緣。」
這些話落下的瞬間,許詩念感覺到自己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每一滴都沉甸甸的,壓得她眼皮發酸。
可她還是控制住了,沒有讓它們落下來。
她點了點頭,伸手用力環住江時序的腰,整個人埋進他懷裡,緊緊抱著他不鬆手。
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砰、砰、砰,一聲一聲,沉穩有力。
……
兩個小時後,所有檢查報告出來了。
兩人重新回了診室。
江時序依舊在外面等著。
許詩念進去的時候,孫醫生已經在診室等著了。
旁邊還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中醫。
後來許詩念才知道,那是京北最有名的中醫老專家。
兩位專家為她會診了將近四十分鐘。
孫嵐把之前的檢查報告一份一份攤開,時不時和老中醫低聲交換幾句。
最後,兩位專家制定了一套詳細的治療方案。
中西醫結合,物理治療配合中藥調理。
前三個月每半個月一次,之後根據恢復情況調整頻率。
孫醫生把治療方案列印出來,遞給許詩念的時候,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溫和道:
「不要緊張,慢慢來,你的宮腔粘連的程度不算最嚴重,屬於中度。」
「你以前做的手術可能比較倉促,術後也沒有做規範的抗炎治療和內膜修復,所以留下了慢性炎症。」
「再加上你術後沒有好好休養,內膜長期處於偏薄的狀態,子宮的供血也比正常情況差一些。」
許詩念安靜地聽完,點了點頭。
她咬了咬牙,直接開口問了一句:
「醫生,我這病治好,能生孩子嗎?」
「能。」,孫嵐肯定地說,「但需要三個步驟。」
「首先是抗炎治療,把慢性炎症控制住。」
「然後是內膜修復,用藥物配合物理治療,讓子宮壁慢慢恢復到正常厚度。」
「最後是功能調理,把月經周期調整規律。整個過程需要耐心,也需要身邊人的配合。」
她頓了頓,看著許詩念,又認真補了一句:
「姑娘,你不要擔心,你不是不能懷孕,只是需要系統性治療。」
「周期會比較長,最少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時間,你只要好好配合治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許詩念眼角的眼淚不自覺地落下來一顆。
她抬手擦了擦,朝孫嵐微微鞠躬:
「謝謝你,孫醫生。」
「不用客氣,孩子。」
孫嵐拍了拍她的肩膀,拿起一旁的標籤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給許詩念,語氣溫和又道:
「這是我的私人電話。你身體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隨時聯繫我。」
「好,謝謝醫生。」
許詩念接過孫醫生給的號碼,又朝兩位醫生深深鞠了兩個躬。
和兩位醫生告別,出了診室。
江時序從等候區的座椅上站了起來,目光在許詩念微微泛紅的眼角停了一瞬。
然後伸手把她手裡的資料袋接了過去。
兩人下了樓,一同朝停車場走去。
秋天的風從停車場入口灌進來,帶著一點涼意。
許詩念看了一眼江時序手裡的資料袋,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說:
「我這個病,孫醫生說,不是很嚴重,就是時間要久一點,最短也要半年到一年,要做系統治療。」
「嗯……」
江時序輕輕點點頭。
「還有……」,許詩念停頓了一下,簡單組織了下語言,繼續說,「醫生說,病情調理好了,想要寶寶,也是可以備孕了。」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江時序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嘴角往上彎了彎,隨即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許詩念嘴角也不自覺浮上一層淡淡的笑意。
她抬眸看了看天空。
京北的秋天,真的好美。
都說京北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
但她今天看到,京北的天很高,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
銀杏葉黃得透亮,掛在枝頭的時候像一樹碎金,落在地上又像鋪了一層織錦。
風是涼的,可陽光是暖的,暖得讓人想眯起眼睛打盹。
許詩念轉眸又看了一眼江時序手裡的資料袋,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她也不是那麼想不通的人。
她對自己能不能生孩子這件事也早就看開了。
她覺得,這人吶,來這世上走一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經歷,也都有自己的活法。
有孩子,有有孩子的活法,沒有孩子,也有沒有孩子的活法。
但眼下這個結果,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她笑了笑,轉身看向江時序,輕輕叫了他一聲:
「江時序。」
「嗯。」
江時序淡聲應道,也轉身看她。
「謝謝。」,她說。
江時序眼睫微微動了一下。
他輕輕拉近她,輕輕吻了一下她的發頂,低聲道:
「糖糖,不要跟我說謝謝。我們以後的路,不管什麼路,都一起走。」
他頓了頓,湊近她耳邊,又輕聲補了一句:
「你記得,以後你的身邊永遠都會有我。」
「嗯……」
許詩念點點頭。
她的鼻尖又有些發酸,可這次她沒有壓,只是由著那點酸意輕輕漫上來,又慢慢退下去。
江時序抬眸看了一眼他們停車的方向,順勢牽住了她的手。
兩人並肩往黑色轎車所在方向走去。
京北的秋風從他們身邊穿過去,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落在地上,並在一起,合成一條長長的剪影。
江時序拉開副駕駛的車門,等許詩念坐進去,才繞到駕駛座。
他發動車子的時候,側頭看了她一眼。
許詩念正低頭系安全帶,感覺到他的目光,她抬起頭,朝他笑了一下。
看著她嘴角淺淺笑意,江時序也不自覺跟著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