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辯繼續。
最後一位提問的，是一位一直沉默的專家。
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抬頭看向答辯席，聲音不高：
「陳敏同志，我注意到你們把項目納入了地方『十五五』規劃，足以看出你們對這個項目的重視，但我想問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這個項目的周期是五年，如果中途政策調整，或者主政人員變動，你們剛才承諾的配套資金和領導小組，還能不能延續？」
陳敏剛要開口，江時序先接了話。
「這個問題，我來答。」，他聲音平穩，「我把剛才的話再說透一點。」
「寫進規劃，不是為了好看。」他說，「是因為我們知道，這種事最怕的就是『人走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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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江時序今天在這個位子上，明天也可能不在。但制度在，預算在，規劃在，項目就不會停。」
他頓了頓：「至於政策調整，各位專家比我有經驗。國家在文化保護上的投入，這些年是遞增的，不是遞減的。我們跟著這個大勢走，不會錯。」
那位專家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陸組長環視評審席，確認無人再問，低頭看了一眼時間，抬頭道：
「雲城的同志，答辯到此結束。感謝你們的陳述。請按工作人員指引離場，評審結果將按程序另行通知。」
「謝謝各位專家。」
江時序起身，微微欠身。
陳敏、許詩念等人也跟著站起來，微微鞠躬。
隨後，一名工作人員走進來，引領他們離開。
許詩念剛邁出兩步，評審席那邊，一位金髮外國專家從桌後繞出來，與陸組長低聲說了句什麼。
陸組長點點頭，他便徑直朝答辯席這邊走來。
他走到許詩念身邊，主動伸出手。
許詩念一怔，隨即伸手與他握了握。
外國專家看著她，笑容溫和，用英語開口：
「許小姐，剛才你的陳述非常精彩。尤其是最後那段，關於文化自信和自我認同。」
他頓了頓：「我在這個領域工作了二十多年，聽過很多國家的項目匯報。大多數人在談數據、談方法、談可持續性，很少有人談『人』本身。」
許詩念沒料到他會誇得這樣直白，笑了笑，客氣地回道：
「謝謝先生。其實是我們團隊私下做了很多努力，我只是在這個平台上……替大家把話說出來。」
外國專家笑了，擺擺手，顯然不打算接受這種謙虛的推讓：
「不不不，團隊很重要，但講的人更重要。一個項目，如果講的人自己不信，聽的人也不會信。你信這個東西，我能聽出來。」
說著，他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我們明年春天在巴黎有一個論壇，關於瀕危語言保護的跨區域合作。我希望你能來，把這個項目講給更多人聽。」
許詩念接過名片，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印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部的地址，以及這位專家的職務。
她愣了一下，如實回道：
「先生，謝謝您的邀請，但我……不是學者，我只是一個中學的英語老師。」
外國專家搖搖頭，笑了：
「許小姐，你不需要是學者。你今天講的那些想法和親身經歷，才最難得。你只要把今天跟我們說的內容，講給參會的人聽就夠了。」
說完，他微微欠身，像是一種致意，又像是一種鼓勵。
許詩念握著那張名片，掌心微微發燙。
她從沒想過，自己一個教英語的中學老師，有一天會被人邀請去巴黎，站在聯合國的論壇上講話。
她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江時序。
他站在幾米外，正跟陸組長說著什麼。
像是感應到她的目光，江時序忽然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微微笑了一下。
許詩念回過頭，對那位金髮專家點了點頭，禮貌道：
「謝謝先生的邀請，我會認真考慮的。」
外國專家滿意地點了點頭，用英文低聲說了一句：
「Good. I』ll look forward to it.」
隨後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轉身走回評審席。
許詩念站在原地，把那張名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才小心收起來，跟著大部隊朝門口走去。
走廊里，一行人默默走向電梯口，誰都沒有說話。
忽然，許詩念的手機響了一聲。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
是江時序發來的消息。
先是一個大拇指表情，緊跟著一行字：
「剛才表現得特別棒，辛苦了！」
看到這兩條信息，許詩念回頭看了一眼。
答辯室門口，幾個專家和江時序站在一起，正說著什麼。
有人抬手拍了拍江時序的肩膀，又有人偏頭說了一句什麼。
江時序嘴角噙著極淡的笑意，微微頷首。
那狀態看上去，他心情好極了。
她收回目光，點開輸入框，剛想打字回復點什麼，趙小苒忽然湊近，伸手挽住她，壓著嗓子道：
「詩念姐，你剛才太厲害了！尤其是最後那段話，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太絕了！」
許詩念還沒來得及回答，陳敏也回過頭，拍了拍她的肩膀，臉上漾滿笑意。
她笑著誇讚道：
「許老師，剛才講得特別好，尤其是最後那段，很有骨頭。」
「對對對。」，羅鵬也轉過身，朝她豎起大拇指，「許老師，你今天這一段，聽得我熱血沸騰的。」
顧晴也跟著點頭，聲音裡帶著由衷的佩服：
「真的說得特別好。我坐在旁邊，聽得眼淚都要流下來了。」
許詩念笑了笑：「別這麼說，是咱們所有人一起努力的成果，我只是上台講出來而已。」
「對，大家都表現得很不錯，大家都辛苦了。」，陳敏立刻笑著接話。
隨即她抬腕看了一眼手錶，語氣輕鬆：
「答辯結束，這事也算告一段落了。走，咱們先去吃飯，剩下的，等結果。」
「好！」
幾人一一應聲，氣氛一下子輕鬆起來。
眾人乘電梯下樓。
一同走出答辯樓大門，京北初秋的風迎面撲來，帶著一股乾爽的涼。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下來，給這群人鍍上一層淡金色。
大夥邁步往酒店方向走去。
走在路上，趙小苒左右看了看，湊近許詩念耳邊，笑著說：
「詩念姐，剛才你和那個外國專家說話的時候，我在操作位上收東西，聽到評審席上一個專家小聲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許詩念偏頭看她。
趙小苒笑得眉眼彎彎的：
「他說，『雲城這個項目，材料寫得紮實，人講得更紮實。我這一票，不用猶豫了。』」
聽到這話，許詩念眼眶猛地一酸，鼻尖也跟著發脹，視線幾乎要模糊。
她偏過頭，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熱意硬生生壓回去。
近三個月來，為了這個項目，她整個人幾乎一直繃著。
尤其是知道自己要作為主講人站上答辯席之後，那根弦就再沒真正松過。
她怕漏掉一句話，怕答錯一個問題，就辜負了整個團隊日夜不休的努力。
剛才在答辯席上，她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一刻都不敢鬆懈，把能想的、能說的全都說了出來。
這二十多年來，她還從未這樣拼過。
此刻，聽到趙小苒轉述的那句話，她雖然還不知道最終結果會怎樣。
但那句話，讓她覺得，自己這幾個月不休不眠、反覆打磨、一遍遍推翻又重來的日子，仿佛都值得了。
她下意識抬起頭。
京北的天很高，風迎面吹來，帶著初秋的凜冽。
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暖融融地落下來，竟和雲城初秋的暖陽一樣。
她輕輕呼了一口氣，和大部隊一同邁步往酒店方向走去。
路上，他們幾個人隨便尋了一家餐館，進去吃了飯。
飯後，離開餐館，走到路邊，大夥正準備回酒店。
陳敏抬起頭，目光越過他們，落在街對面不遠處那片開闊的廣場上。
從這裡望過去，能看見遠處故宮角樓的飛檐，在午後的光線里勾出一道沉靜的輪廓。
她看了看眼前這群人，忽然笑了笑，開口道：
「這段時間大家忙著答辯，都辛苦了。大家也難得來一趟京北，這樣，今天下午大家就隨處逛逛，放鬆一下，明天一早我們回雲城，繼續奮鬥。」
聞言，趙小苒一臉雀躍，立刻接話道：
「我們要不要去天安門逛逛？我長這麼大還沒去看過。」
羅鵬看了趙小苒一眼，笑著接話：
「可以去走走。咱們來一趟京北不容易，不去天安門看看，對不起這趟出行。」
顧晴也點頭，笑著說：「行啊，去看看。我從小就想來，可我們雲城山高皇帝遠的，一直沒這個機會。」
許詩念看著趙小苒期待的樣子，正要開口說「好啊，走吧」。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卻突然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
來電人是江時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