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審席上短暫地靜了下來。
這位專家拿著筆,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靜靜地看著許詩念,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透過她,打量別的什麼。
片刻,他笑了一下,突然鄭重地喊了一聲:「許老師。」
然後,他沉聲繼續:
「許老師,您今天的許多回答,出乎我的意料,讓我意外,也讓我驚訝。」
說著,他停了一下,目光牢牢落在許詩念身上,繼續道:
「您剛才提到『文化自信』,您的觀點也讓我很震驚,我想問一個題外話,您為什麼對這個問題感觸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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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言,許詩念抬眼看了他一眼。
這個問題不尖銳,也不在她事先備好的提綱里,但不難回答。
她張了張嘴,想說「責任」「使命」之類的,可那些詞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最後輕輕笑了一下,發自內心地開口:
「我不怕大家笑話,我現在幾乎不看網絡輿論、不刷社交平台,因為網上太喧囂了。鋪天蓋地的聲音,全是『教你怎麼活』。」
「有人教你怎麼賺錢,有人教你怎麼成功;有人教你怎麼帶娃,有人教你怎麼打扮。」
「有人教你怎麼穿衣,有人教你怎麼追星;有人教你怎麼學外語,有人教你怎麼社交。」
「有人教你怎麼玩樂、怎麼跟風、怎麼時髦。」
「所有人都在教我們怎麼模仿別人、怎麼追趕別人、怎麼活成別人的標準。」
「可是從頭到尾,沒有一種聲音,真正教我們:怎麼接納自己,怎麼認可自己,怎麼坦然、快樂、從容、健康地活著。」
說完,她頓了一下,目光從評審席上緩緩掃過,又繼續:
「很多人以為,我們做民族語言保護、鄉土文化傳承,僅僅只是留住幾句母語、幾首古老歌謠、幾門快要消失的民俗。」
「事實遠不止於此。」
「當一個村寨里的年輕人主動放棄本民族語言,覺得母語土氣,不願開口,不再傳承祖輩的故事,表面看,只是一個地域族群的文化流失。」
「往深處看,這是群體內心自我認同的慢慢崩塌,是一點點輕視自己、否定自己的開端。」
「寨子裡的孩子羞於說母語,覺得本土習俗老舊,一心嚮往城市裡外來的新潮事物。」
「偏遠的地域,習慣性仰望繁華中心;處於資源弱勢的群體,不自覺去模仿強勢一方的生活方式。」
「把視野放大,放到整個民族、幾代國人的心性之上,會發現這種心態何其相似。」
「我深耕鄉土、紮根民族地區越久,越看清一個最真實、最隱秘、藏在所有人骨頭裡的問題。」
「那就是,我們這個民族,太會仰望別人,太不會看見自己。」
「我們本是全世界唯一一個,文明沒有斷流、歷史綿延數千年、歷盡滄桑、仍自強不息的民族。」
「我們有最厚重的淵源,有最清晰的來路,有最遼闊的故土,有最包容、最堅韌、最古老的文明底色。」
「我們的古人,留下最通透的哲學、最雅致的審美、最從容的生活智慧、最深厚的處世格局。」
「我們的禮儀、節氣、紋樣、詩詞、醫術、農耕智慧、人與自然共生的理念,一直驚艷整個世界。」
「我們的文明,早已立於人類文明的百層高樓。」
「按理說,我們應該是全世界最從容、最坦蕩、最有底氣的民族。」
「可現實恰恰相反。」,她說。
「很多人的骨子裡,藏著根深蒂固的自卑。」
「是畏首畏尾,是習慣性仰視,是不自覺迎合,是盲目追風,是永遠覺得『別人更好』,永遠覺得『自己不夠好』。」
「這種不自信,不是一代人的問題,是刻在骨子裡、藏在地域格局與歷史格局裡的。」
她頓了頓:
「翻開我們的地理版圖,也不難發現。」
「千百年來,我們的少數民族、鄉土村寨、邊緣地域,大多紮根在國土的邊角、群山深處、偏遠地帶。」
「世代居於邊緣的,容易習慣性仰望中心。」
「長期居於山野的,容易不自覺嚮往外界。」
「常年身處弱勢資源區的,最容易滋生仰望、羨慕、怯懦與自我矮化。」
「人心如此,地域如此,國家格局亦是如此。」
「窮人站在富人面前,會本能自卑。」
「小鎮站在都市面前,會本能怯懦。」
「邊陲站在主流面前,會本能收斂。」
「我們面對他國友人,會本能畏縮。」
「這種心理,如今已經變成大眾的心理本能,甚至從一個孩子出生那一刻起,就已無形背負。」
「我們總覺得外界的一切都是先進的、時髦的、值得追捧的。」
「自己本土的、傳統的、祖輩留下的、山野生長的,就是老舊的、土氣的、落後的、需要被淘汰的。」
「於是,我們拼命追風、模仿、迎合、同化。」
「總認為別人的審美是標準,別人的品牌是高級,別人的潮流是風向,別人的穿搭是時尚,別人的生活方式是範本,別人的文化輸出是先進。」
「而我們自己的千年沉澱,自己的根、自己的俗、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千年文脈,被隨手貼上:老舊、過時、土氣、沒用,甚至羞於提起。」
「這種風氣,在聚光燈下、在社會頂端的人群里,也很明顯。」
「仿佛一身奢侈品、全套外來穿搭、全盤西化的生活方式,從頭到腳,只要貼上『外來』的標籤,就是體面、就是高級、就是光鮮,就高人一等。」
「可事實上,他們拼命追捧、瘋狂追逐的東西,只是別人時代洪流里最普通的商業產物。」
「而我們自己不屑一顧、隨手拋棄的本土文化、傳統技藝、民俗文脈,卻是別人求而不得、傾盡心力研究、瘋狂爭搶申遺的頂級文明瑰寶。」
「最諷刺的真相也莫過於此:全世界都在仰望我們的文明,唯獨我們自己,習慣性低頭仰望別人。」
「我們的傳統紋樣,被他國做成潮流。」
「我們的古典審美,被他國做成文化符號。」
「我們的民俗節慶,被他國搶先標註起源。」
「我們的古歌古調、傳統技藝、東方哲學,被別人奉為經典。」
「別人在珍惜我們的根,別人在發揚我們的美,而我們自己,在跟風、在嫌棄、在遺忘、在否定。」
「事後我們又總在遺憾,在心痛,在唏噓,在哀嘆,在懊悔。」
「可下一次,依舊盲從,依舊追風,依舊看輕自己。」
「我知道,這是我們百年落後留下的心理創傷,是長期仰視外界養成的習慣性自我矮化。」
「我們是一代又一代,慢慢養成了這種心性:總覺得別人的月亮更圓,別人的路更寬,別人的活法更好。」
「總覺得自己的一切,都不夠體面、不夠新潮、不夠高級。」
「於是,我們永遠都在追趕,永遠在迎合,永遠怕跟不上別人,怕被時代淘汰,怕不夠體面、不夠洋氣、不夠高級。」
「所有人都在向外求。」
「求認可、求標籤、求潮流、求別人眼裡的光鮮。」
「卻從來沒有向內看。看自己的土地,看自己的文脈,看自己的來路,看自己與生俱來的厚重與珍貴。」
「結果,大家越活越累,越追趕越疲憊,越擁有,心裡越空虛。」
「我常常在想,什麼是真正的自信?」
「真正的自信,不是看不起別人,也不是盲目自大。」
「而是不需要通過模仿別人、追隨別人、討好別人,來證明自己的價值。」
「不需要靠奢侈品抬高身價,不需要靠潮流證明品味,不需要靠外界標準定義人生,不需要靠跟風從眾獲得安全感。」
「可我們現在太多人恰恰相反。」
「不敢堅持自己,不敢偏愛自己,不敢認可自己。」
「一點點差異,就會讓人自卑;一點點外來的聲音,就容易動搖自我。」
「這也是我們堅持做語言保護、堅持守護鄉土文脈、堅持傳承民族母語的最深層原因。」
「因為,我們守護的從來不止是一門語言。」
「我們要守護的,是一代人的底氣,是一方人的自尊,是一個民族不再矮化自己、不再盲目追風、不再畏懼同化、不再仰望成癮的底氣。」
「語言消失,看似是文化的消失。本質上,是自我認同的消失、本土底氣的消失、獨立審美與民族心性的消失。」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隻學外界的標準,只追外來的潮流,只會仰望別人的人生,卻不懂自己的母語,不知自己的祖輩,不識自己的山河,不信自己的文明。」
「那他學得越多、看得越廣,反而越空洞、越茫然、越卑微。」
「因為他走得再遠,都沒有根;他見得再多,都沒有自我。」
「而我們堅持要做的,就是替我們的孩子守護好根系。」
「讓他們出去見過世界之後,依然敢坦然說:我很好,我的土地很好,我的文脈很好,我的來路,足夠支撐我堂堂正正走向未來。」
「也讓他們明白,他的母語不土,他的民俗不舊,他的來路不卑,他無需迎合,無需追風,更無需自卑,也不必盲從。」
「也讓他知道,他腳下的山河,足夠厚重;他傳承的文脈,足夠高級;他自帶的東方底氣,足夠讓他堂堂正正站在世界面前。」
「而他,學好外語,是為了讓他看懂世界。守住母語,才能真正讓他看懂自己。」
「這,才是我們真正想要帶給下一代的東西。」
「一個人,唯有不卑不亢,方能行穩致遠。一個民族,唯有不忘來路,方能奔赴前程。」
她說完,會議室安靜了好久好久。
評審席上的專家都沒有說話。
大家都下意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時序偏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浮上一層若有若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