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許詩念又圍繞實地調研、瀕危現狀、教育路徑、傳承邏輯四個方面,作了具體匯報。
她匯報結束後,羅鵬接著主講教育推廣、雙語課堂、師資培育等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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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鵬講完,顧晴又就民族政策、村寨傳承、民俗保護和民族團結工作,以及基層落地等情況作了匯報。
顧晴匯報結束,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陸組長帶頭鼓掌,其他專家也跟著鼓了幾下掌。
掌聲落下,陸組長摘下眼鏡,目光緩緩掃過答辯席。
片刻,他沉聲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讚許:
「雲城的同志,講得很好。接下來,進入質詢環節,請各位專家提問。」
第一個開口的,是那位溫和的女教授。
她看著許詩念,語氣柔和:
「許詩念同志,我注意到你們採用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評估框架。」
「我想問,你們在訪談四百餘位代表、入戶調查的時候,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這些數據,又是怎麼保證真實性的?」
許詩念略作思忖,回道:
「困難是有的。最大的困難,是信任。」
說著,她笑了一下:
「很多老人第一次見到我們,總帶著幾分敵意,以為我們是來『收他們的東西』的,不肯開口。」
「後來我們改變方式,和他們坐在火塘邊喝一盅茶、拉半天家常,等他們願意開口了,我們才著手記錄。」
「我們記錄下來的這些東西,全部都建了檔,可追溯、可覆核,誰說的、在哪個寨子、什麼場合說的,都有跡可循。」
她頓了頓,真誠又謙遜地說:
「這些數據也許不完美,但每一組數字背後,都有人名、有地名、有錄音原件,經得起任何核查。」
女教授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
聽到這裡,短髮的中年女士也點了點頭。
她拿起桌面上的文稿翻了翻,繼續問許詩念:
「許詩念同志,你剛才說,這個項目要覆蓋雲城境內所有在用少數民族語言。」
「但據我所知,雲城有些語言,比如你說的佤語,使用人數已經很少了。你們怎麼保證採集到的語料是準確的、完整的?」
「如果只有幾百個老人還會說,你們採集到的可能只是碎片,不足以支撐一個完整的語言檔案。」
許詩念點點頭,神色鎮定。
這個問題,她其實在心裡反覆推演過幾遍。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語氣溫和地回道:
「老師,您問的這個問題,恰恰是項目設計中最核心的技術難點。」
「我們的解決方案是『多點採集、交叉驗證』。」
「首先,我們把雲城佤語按照地理分布分為三個片區,每個片區選擇兩到三個採集點。每個採集點採集三位以上發音人的語料,分別錄音、轉寫、標註。」
「然後我們請省民族研究院的專家做交叉比對,對存在分歧的詞彙和語法現象進行二次確認。」
她頓了一下,繼續開口:
「但我們也很清楚,以現有資源,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完整。所以項目目標設定為『搶救性記錄』,而不是『完整保存』。」
「我們希望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儘可能多地把現存的語料留下來。哪怕只是碎片,也比什麼都沒有強。」
話音落下,短髮中年女士點點頭,沒說話,在本子上寫了兩筆。
這時,其中一位金髮外籍專家開了口,用流利的英語問道:
「許女士,我對項目的國際合作部分很感興趣。你提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華代表處是合作夥伴,能否具體談談合作的模式?」
「可以。」許詩念用英語答,「教科文組織駐華代表處的參與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提供國際專家資源,在語料庫的標準化建設上給予技術指導。」
「第二,協助對接國際學術平台,將雲城的語言資源納入全球瀕危語言資料庫。」
「第三,在項目評估階段,由教科文組織派出獨立評估團隊,確保項目質量。」
她停了一下,又繼續補充,態度謙和,語氣不卑不亢:
「但我需要坦率地說,教科文組織的參與是技術性的、學術性的。」
「項目的實施主體是我們雲城政府,我們不會把項目變成『國際組織主導』。這一點,在我們和代表處的合作備忘錄里寫得很清楚。」
話音落下,金髮專家笑了笑,評審席上的其他專家也笑了一下。
江時序嘴角也彎了一下,偏頭朝她微微點了一下頭。
這個問題問完,其中一位西裝男士推了推眼鏡,沉聲開口,語氣更偏學術:
「許詩念同志,你剛才提到雙語過渡教學法。」
「我想問一個更理論性的問題。」
「在語言學上,有一個觀點認為,過度強調母語教育可能會影響少數民族學生融入主流社會的能力。你怎麼看這個觀點?」
這位專家的問題很犀利,也很尖銳。
許詩念微微蹙了一下眉,團隊成員的目光也都不約而同地投向她。
許詩念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回道:
「首先,我認為『母語教育』和『融入主流社會』之間,不存在必然的矛盾。這是一個二元對立的偽命題。」
「語言學研究早就證明,雙語能力和認知發展呈正相關。」
「一個孩子如果能在早期獲得紮實的母語基礎,他學習第二語言的能力反而更強。」
「我們在雲城也有這樣的試點學校,試點學校的成績數據也支持這一點。」
「接受雙語過渡教學的學生,三年級之後的漢語統考成績,比直接接受全漢語教學的學生平均高出很多。」
「其次……」她頓了頓,「從社會融入的角度看,問題不在於『學了母語』,而在於『社會如何看待母語』。」
「如果一個社會把少數民族語言視為落後的、需要被淘汰的東西,那麼任何母語教育都會顯得『不合時宜』。」
「但如果我們構建一個多元包容的語言環境,讓會說民族語言的人感到自豪而不是羞恥,那麼母語教育就不僅不會阻礙融入,反而會讓孩子有更健全的身份認同。」
她停了一下,目光溫和地掃過眾人,語氣篤定道:
「我認為,一個沒有根的人,不管走到哪裡都是漂泊。而語言從來不只是交流工具,它是身份的載體,更是歸屬感的來源。」
「而我們想要培養的,不只是會說外語的『標準人』,而是既能走遍天下、又能記得住鄉愁的人。」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這位專家的表情微微變了變,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在本子上記了幾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