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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記得回家的路!

  話音落下,趙小苒指尖穩穩按下播放鍵。

  屏幕暗了一瞬,又亮起來。

  畫面自雲城高空俯拍展開。

  群山如海,雲霧翻湧,晨光一寸寸照亮山間寨子。

  古城青石板路,集市熙熙攘攘,穿著不同民族服飾的人擦肩而過,用各自鄉音打著招呼。

  鏡頭切進學校,孩子們在教室里朗讀。

  又切到寨子火塘邊,一位老人眯著眼,教小孫女哼唱一段古老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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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緊接著,一道畫外音響起。

  先是一口帶著英倫腔的英語,隨後在不同民族語種之間自如切換。

  說話人的聲音柔軟溫潤,是許詩念。

  「……這片土地上,人們世世代代用自己的語言,說著山、說著水、說著四季、說著愛與離別。」

  「每一種語言,都是一個民族認識世界的眼睛。我們想做的,是讓這些眼睛,不要閉上。」

  「有些聲音,生於山野,長於煙火,傳承千年。它們沒有文字記載,卻承載一方山河的全部記憶。」

  視頻最後一幀,定格在群山之上。

  一行字幕緩緩浮現,先中文,再英文:

  「有些聲音,一旦消失,就再也沒有人記得它曾經存在過。」

  「守護一門語言,就是守護一段文明,也是守護一代人的來路。」

  屏幕暗下。

  答辯室里安靜了很久。

  那位溫和的女教授摘下眼鏡,輕輕擦了擦鏡片。

  外籍專家合上筆帽,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向答辯席。

  江時序沒有開口,只微微側頭,看了許詩念一眼。

  那一眼很輕,輕到旁人察覺不出。

  趙小苒按下翻頁筆,屏幕切換到項目計劃與預算頁。

  陳敏立刻接過話頭,簡單自我介紹後,開始主講項目計劃書與預算方案。

  陳敏講完,團隊成員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許詩念。

  許詩念輕輕深吸一口氣,淡聲開口,聲音清潤平穩,不疾不徐:

  「各位專家好,我是雲城『多民族語言文化保護與教育推廣示範項目』的匯報人許詩念。」

  她頓了頓,用最平常的語氣說出第二句話:

  「同時,我是一名苗族人,也是一名老師。」

  聞言,幾位專家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她身上。

  許詩念穩穩接住那些目光,語氣平穩地繼續:

  「我講這一句,不是為了打感情牌,而是因為,接下來我想講的內容,恰好需要這兩種身份才能講明白。」

  說完,她按下面前的翻頁筆,PPT切到第一頁。

  「『語言多樣性是人類文明最珍貴的遺產之一』,這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世界文化多樣性宣言》中的表述。」

  「我們國家五十六個民族,語言資源非常豐富。而雲城,是多民族語言文化保存最集中、也最脆弱的地區之一。」

  說著,PPT上出現一張中國地圖。

  雲城的位置被一個紅圈標出。

  她翻頁。

  一張張照片依次出現。

  苗族老人在火塘邊唱古歌,彝族畢摩在竹簡上謄寫經文,佤族婦女在織錦上繡制紋樣。

  每一張照片旁邊都標註了拍攝地點、時間、語言使用者的年齡和姓名。

  「這是項目組在過去三個月里,跑了雲城十一個縣區、三十七個自然村,走訪了四百多位語言使用者後的調研成果,其中七十五歲以上的老年傳承人三百零二位。」

  她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評審席。

  「但今天,我想跟各位討論的,不是我們發現了多少,而是我們即將失去多少。」

  PPT翻到下一頁。

  一張圖表出現,橫軸是時間,縱軸是語言使用人口比例。

  「根據我們的測算,如果沒有任何干預,雲城的佤語將在十五年之內失去日常交際功能,苗語西部方言的三種土語將在兩代人內消亡。」

  許詩念的聲音依舊平穩,但語氣里多了一層沉甸甸的東西。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基於現有數據和人口結構模型的推演。」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沉重了些:

  「一種語言的消亡,意味著一種認知世界的方式消失,意味著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積累的地方性知識,關於草藥、關於氣候、關於山地耕作、關於人與自然的相處之道也會隨之消失。」

  說著,她又按下翻頁筆。

  「這是我們參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語言活力與語言瀕危》評估框架,對雲城現存的主要民族語言逐一做的活力評估。」

  「從代際傳承、使用人數、使用領域、教育投入等多個維度打分。」

  話音落下,屏幕上出現一張分級表。

  紅黃綠三色,一目了然。

  「結論是令人警醒的。」。許詩念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字字沉重,「雲城現存的語言中,處於『安全』級別的,不到三成;處於『危險』和『極度危險』級別的,超過四成。」

  「以苗語云城支係為例,」,她緩緩繼續,「它至今仍是許多村寨的家庭用語,但在學齡兒童中,使用比例正逐年下降。」

  「我們訪談中,很多孩子告訴我們,他們能聽懂長輩的話,但自己已經不會說了。」

  答辯室里靜得能聽見投影儀的嗡嗡聲。

  許詩念目光掃過面前的專家,話鋒一轉:

  「各位專家,我是一名英語老師,教了近八年英語,從初中到高中,從鄉村到城鎮。」

  「我每天站在講台上,教孩子們背單詞、讀課文,教他們怎麼用英語跟世界對話。」

  「可我越教越發現一件讓人遺憾的事。」

  說到這裡,許詩念聲音啞了一瞬,隨即她快速調整情緒,穩聲繼續:

  「那就是,我們教會了孩子看世界的方式,卻慢慢留不住他們自己的根。」

  她頓了頓,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些年,我們一直講文化自信。可什麼叫文化自信?」

  「在我的理解里,文化自信,不是盲目自大,也不是一味追捧外來的東西。」

  「不是關起門來說自己最好,也不是走到外面就忘了自己是誰。」

  「而是我們見過大世界,依然記得自己從哪裡來。我們懂外面的文化,也尊重自己的文化。」

  「是我們無論走到哪裡,都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知道自己的來路有多長,知道自己身上背著怎樣的歷史、歌聲與記憶。」

  她頓了頓,語氣輕了些:

  「可眼下,我們很多孩子能流利地說普通話、學外語,卻說不出一句自己祖輩的話語,講不出自己祖輩的故事,也說不清自己的來時路。」

  「就拿苗語來說,形容山,有幾十種說法。陡峭的山、雲霧繚繞的山、神仙住的山,各有各的詞。」

  「苗語裡的古歌,用最質樸的句子,講一個民族怎麼從遠古一路走來,怎麼翻過九十九座山,怎麼在異鄉紮根、開枝散葉。」

  「這些內容,用漢語能翻譯大意,卻翻不出那種貼著土地生長的溫度。」

  「所以,我們常說,一種語言失傳了,不是少了幾千個詞,而是少了一整個民族看世界的眼睛,也少了一座沒有文字記載的圖書館。」

  她緩緩總結道,說著,她按下翻頁筆,屏幕上出現一張「語言+教育」的實施路徑圖。

  「我們國家五十六個民族,千百年來在同一片國土上共生共榮,各自孕育出獨特的語言、歌謠與習俗,共同匯成中華文明這條長河。」

  「而我們國家之所以文化能綿延幾千年,就是因為各民族各有特色,共生共存、互相包容、互相成就,才成就了完整的中華文明。」

  「所以……」,她頓了頓,「我們真正想做的,是把民族語言的保護工作真正落到校園、落到村寨,把這份文化根脈能穩穩地交到下一代手裡。」

  「而不是簡單搶救幾段錄音、留存幾份文稿,或是拍幾段視頻。」

  「我們希望,我們的孩子有一天能明白,他們生於這片土地,是幸運的;他們的文化值得被珍視,他們自身是值得驕傲的。」

  「也讓他們更清楚,外語,是讓他們走出去的橋,能去看世界;而母語,是讓他們走得再遠,都能記得回家的路。」

  「因為,一個知道自己來處的人,才有底氣走向遠方。」

  「而懂自己的語言和學其他的語言,這兩件事,在同一個孩子身上,缺一不可,也不衝突。」

  「我們希望我們的孩子既能用國家通用語言文字走向全國、走向世界,也能用自己的母語,堂堂正正地說出『我是誰』。」

  「讓他們在成長這條路上,不自卑,不封閉,也不遺忘。」

  她微微一頓,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語氣懇切:

  「這,就是我們做這個項目最根本、最樸素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