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進面色一白,一時無聲。
戚姝今日並未去過順天府,也沒見過綠兒。
這話是詐王進的,而看他這副反應,顯然也是被詐到了。
她便再添了一把火,徐聲繼續詐道:「綠兒什麼都招了,也給了新的供詞,你說,她這份供詞若是遞到刑部,你與黃推官這對表兄弟,是不是能去刑部敘舊了?」
王進還是黃啟正,都是官員,兩人犯事,順天府是審不了,會送去刑部。
王進的額頭的冷汗止不住的冒。
終於受不住地鬆口:「那綠兒是袁氏的陪嫁丫鬟,她做什麼,都是袁氏指使,下官……下官一概不知,還請王妃明鑑!」
戚姝看著他,不接話,只沉默看他,一如鄔序平日裡旁觀的神情。
這招果然好用。
幾息沉默的煎熬,王進到底是撐不住了,急聲開口:「王妃容稟!下官家中那位袁氏,性子潑悍善妒,下官這些年在家裡,處處忍讓,她動不動便和離威脅下官,下官堂堂工部侍郎,在家裡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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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室本是下官安置在外頭的人,袁氏知曉後,鬧得闔府不寧,逼著下官把那外室處置了,下官不肯,她便自己動了手,毒死了外室,又逼著綠兒去頂罪!」
「下官也是被她逼到了這個份上,才不得不替她遮掩,下官心裡也苦啊……」
屏風後頭,袁夫人被青松按著,穴道未解,一個字也發不出,可那雙眼睛已經紅了,胸口起伏著,恨不得可以衝出來。
戚姝聽完,沒有半分訝然。
她早就猜到王進會是這般說辭,故才讓袁夫人在屏風後聽戲。
她沒有接王進的話,只揚聲喚了一句:「青松。」
青松應聲:「屬下在。」
「把人帶過來。」
「是,王妃。」
青松越過屏風,把袁夫人帶到前面來。
戚姝給他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給袁夫人解穴。
袁夫人被解了穴,整個人還沒站穩,便朝王進撲過去,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王進!你再說一遍!人是我殺的?!」
她怒不可遏,雙眼通紅,顧不得戚姝還在主位,厲聲質問:「你哄我說你改好了,跟我好好過日子,我才替你去尋綠兒,讓她去認罪!你說只要認了,你就想辦法把她弄出來,你轉頭就把罪全推到我身上!你是不是又在外頭相中了什麼人,巴不得我死了,你好去娶那狐狸精!」
王進被扇得臉一偏,回過神來抬手便要還手,青松與青柏一左一右上前,將夫妻二人分別制住。
王進掙了兩下,掙不開,只能罵罵咧咧:「袁氏,你瘋了不成?當著王妃的面,你要撒潑到什麼時候?」
袁夫人被青松按住,卻還是死死瞪著王進,喘著粗氣,一句一句往外倒:「我撒潑?我當年嫁給你的時候,你不過是個窮翰林,我家替你打點,替你走動,你才爬到今天這個位置!你倒好,嫌棄我性子不好,在外頭一個一個養,養出人命來了,便把我推出去頂罪!你這個畜生!」
王進面色鐵青:「你休要胡言!你若有本事,拿出證據來,莫在王妃面前血口噴人!」
戚姝在旁看著,等兩人歇了一陣,才慢慢開口:「本妃見不得好人遭冤,今日來,也只是想要個真相。」
王進與袁夫人同時噤聲,齊齊看向她。
戚姝目光在王進和袁夫人之間來回:「既你夫妻二人各執一詞,誰能證明自己所言不假,本妃便幫誰主持公道。」
「王妃,下官說的便是真相!」王進先急了,「袁氏善妒殺人,逼丫鬟頂罪,下官替她遮掩,已是仁至義盡!」
袁夫人被他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轉頭看戚姝,語無倫次:「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跪坐在地上,眼淚淌了滿臉,聲音一抽一抽的:「外室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聽了崔掌柜的話,去查他。查出來了,我心裡過不去,寫了和離書,回了娘家……可我娘家……」
她說不下去,拿帕子捂了臉,好一會兒才繼續,「我爹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和離丟人,叫我回去。我兄長說,我已是人婦,是王家的人,不可隨回袁家。」
「我在娘家住了不到十日,我爹便派人把王進叫來,當著我的面把我們勸和了,說夫妻沒有隔夜仇,讓我跟他回去。」
「我自是不肯,可我爹說,我若不回去,他便沒有我這個女兒,袁家也容不得我……」
她抬起頭,看著戚姝,眼裡是濕漉漉的絕望:「王妃,我知道他是什麼人……我不是傻子。」
「他當初哄我,說改好了,可他哪裡改得了。外室死了,他來跟我說,他惹了官司,若是被人查出來,他便活不成了,他說他願意跟我好好過,只要我幫他一回。」
「我信了他,我去找了綠兒,我跟綠兒說,只要認了,咱們就想辦法把她弄出來。綠兒自小便跟在我身邊,是個忠心實心眼的,這個傻丫頭,一句不願意也沒有,便去順天府認罪了……」
說到動情處,她淚流滿面:「我不似王妃好命,能嫁得良人,也不像崔掌柜,有一手做衣裳的本事,離了男人也能活。」
「我娘家容不下我,夫家再不好,也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了。我知道他不好,可他若出了事,我便無處可去了……」
「你這個毒婦,休在王妃面前顛倒黑白,摸黑我!」
王進怒目圓睜,一副要與袁夫人爭個不死不休的模樣。
戚姝心裡早有了定論,也不願再聽他廢話,她給青柏遞了個眼色。
青柏會意,直接點了王進啞穴。
戚姝望著袁夫人,緩聲道:「你現在應該清楚,王進身側亦不會是你的容身之處,他這樣的人,是泥沼。」
她雖同情理解袁夫人的遭遇,但她不會多事到,要去給其一個「容身之處」。
袁夫人確實做錯了很多,並不無辜。
所以她只是點到為止,不打算說太多。
袁夫人聽著,低下頭去,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戚姝收回目光,吩咐青柏:「送王進去刑部。」
說完,將身側的布包遞過去:「這些證據一併呈上。」
王進被點了啞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驚懼不已的掙扎。
制著他的青柏要去領戚姝的布包,嫌他礙事,又點了他穴,這下他便只能徒勞地睜大眼了。
戚姝再次看向袁夫人:「袁氏。」
袁夫人抬頭,淚流不止地望著戚姝。
戚姝徐聲說道:「你雖是受他哄騙,但也是害錦繡閣被封、崔掌柜蒙冤、煽動綠兒頂罪的共犯,待王進落罪,你也逃不掉。」
袁夫人面色一白:「還請王妃救我一命……」
戚姝:「你想活便隨他一道去刑部,將功補過,把王進和黃啟正如何勾結、如何逼綠兒頂罪,一五一十說清楚,這案子便算你有揭發之功,可從輕處置。」
「去不去,你可自行決定,本妃不勉強你。」
袁夫人連連點頭:「我去,我去!」
她抹了把臉,站起身,朝戚姝深深一福:「多謝王妃。」
戚姝沒有再說什麼,只對崔掌柜道:「崔掌柜,你也去一趟刑部,把錦繡閣被冤的經過說明白。你是苦主,得你親自去,才算把案子翻過來。」
崔掌柜應聲,看了袁夫人一眼,到底沒再多說什麼。
於是一行人,出了包廂。
樓下備好了馬車,一隊人往刑部去了。
戚姝起身,站在二樓的窗邊,看著馬車轆轆駛過長街,漸漸消失在視野。
王進這樁案子,處理起來比她想像中的要順利和迅速。
從她決定插手,不過兩天。
快得不可思議。
轉念一想,鄔序定是暗中出了不少力。
思及此,她收回目光,打算回府,身後忽然傳來兩聲叩門。
她心口一緊,側頭看向南枝。
她包下此雅間便叮囑了店家,直至她離開,都不許前來打擾。
叩門的人是誰?
南枝揚聲問道:「誰?」
門外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我,寧默。」
戚姝邊開口邊往門口走去:「進來。」
寧默怎會在此處?
寧默得了應允,推門入內。
徑直看向戚姝,拱手行了一禮:「王妃。」
戚姝壓下心頭的詫異,問道:「你怎在此處?」
寧默素來與鄔序是形影不離的。
他在這,是否鄔序也在?
她壓下那點快要浮上來的欣喜,試探道:「王爺也在?」
寧默點了點頭,抬手指了指隔壁的雅間:「王爺在隔壁飲茶。」
說完側身讓了半步:「王爺在等王妃。」
戚姝心口一熱,方才審王進那點沉甸甸的情緒,忽然被這句話輕飄飄地拂開了。
她朝寧默微微頷首,快步走出包廂,幾步便到了隔壁門前。
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便見鄔序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邊擱著一盞茶,眉眼溫柔地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