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姝到宮門口時,已經是申時過半。
她一眼便在官道上看見了鄔序的馬車,確認他還未出宮回府後,她下了自己的馬車,吩咐車夫先回府,只帶著南枝上了鄔序那輛車。
她在車內靜候,南枝不時掀簾望著宮門口的情況。
約莫等了一刻鐘,南枝開口稟告:「王妃,王爺出宮了。」
戚姝立馬傾身湊近車窗,掀開帘子,往宮門處望去,便見鄔序與寧默一前一後出了宮門。
他身量高,在將暗未暗的天色里,是無法被忽視的,獨一份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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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是有所察,目光直直地朝馬車這邊掃了過來,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戚姝不管他能否看清,沖他莞爾淺笑。
他步子微頓。
隔著遠遠的距離,隱約能看到她在笑。
那麼便不是遇上了棘手的事來尋他。
寧默隨之看向馬車,感慨出聲:「是王妃接王爺來了。」
除非有甚突發狀況入宮,王妃這個是頭一遭來宮門口接王爺。
鄔序「嗯」了一聲,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起伏,步子卻比方才快了幾分,朝馬車走去。
到了車前,他抬手掀簾,躬身入內,在她身側坐下:「等了多久?」
南枝攏好了車簾,退去馬車外邊坐著。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風聲。
車廂內暖意融融。
戚姝眉眼彎彎地看他:「不久,我才剛到一刻鐘呢。」
鄔序偏頭看她,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的白狐皮披風上,眉眼裡浮著滿意之色。
不錯,有把他早晨出府前的叮囑聽進去。
視線隨即落回到她笑吟吟的臉上,他狀似隨意地開口:「笑這麼開心,看來是崔掌柜的事,查得挺順利?」
戚姝笑得越發明媚:「笑這麼開心是因為見到了王爺。」
鄔序眉目舒展,一貫平直的唇線也隨著她的笑容而微微上揚。
不待他出聲,戚姝又如實地補了一句:「也因為查得很順利而開心。」
鄔序唇角那點弧度淡了淡,語氣聽不出什麼變化:「哦?查到什麼了?」
戚姝點點頭:「有限線索眉目了。」
她將上午練箭後,見了錦繡閣的二當家柳娘,午後去了趟了順天府,覺得主審崔掌柜一案的黃啟正頗有嫌疑,估摸是和王進有些往來關係,一一告知他。
說完,她眸光閃閃地望著他,等著他認可或推翻她的推測,給出他的看法和見解。
然而鄔序靠著車璧,語氣平平地開口:「原來你今日來接我,只是順路。」
戚姝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他當是以為她是特意來宮門口接他,現下覺得不過是順路,有些不悅了。
她張了張唇,到底沒法睜眼說瞎話的說自己是特意來接他的。
不撒謊,坦誠的相處,是她與他的共識。
她斟酌了用詞,回道:「不止是順路,還有——」
她故意拉長了語調,主動湊近了些,伸手想去抱他。
鄔序抬手,不輕不重地擋了一下。
戚姝的手停在半空,後半句話便因委屈暫時沒有說出口。
他幾乎不會拒絕她主動的親密,現在卻不肯她抱他。
鄔序看著她那副受了傷的模樣,神色軟了幾分,溫聲解釋道:「我剛從外頭進來,身上涼。」
「我不冷。」戚姝搖頭:「而且抱著王爺,很快就會暖和了。」
說完,她不等他回應,直接沒入他懷裡,臉埋進他的胸口。
既然不讓她抱,是怕身上的寒氣過給她,那她就沒有什麼好猶豫的了。
鄔序到底是捨不得推開她,一隻手落在她後背上,輕輕攏了攏。
戚姝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軟聲說出方才被打斷的話:「主要是想王爺了,想和王爺多待一會。」
鄔序將她圈得更緊了些,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揚唇低聲:「倒是嘴甜。」
回到王府,兩人一道用了晚飯。
戚姝見鄔序擱了筷,便放下手裡的湯盞,問道:「王爺今晚還要去書房麼?」
昨夜他回來時已經沐浴換了寢衣,是直接歇下的。
今日回來得早,想必是要去書房處理公務的。
鄔序頷首:「嗯。」
戚姝也吃得差不多了,南枝與方嬤嬤為兩人端來熱水銅盆。
兩人擦拭過唇角後,戚姝便開口道:「那我先回屋了,王爺也注意身子,早些忙完回屋歇息。」
她正要起身,鄔序沒像往常那樣,與她分頭而行,而是開口道:「你與我一道去書房。」
戚姝聞言心口一緊,神色裡帶了幾分緊張:「王爺,可是出什麼事了?」
成婚以來,沒有急著要處理的事,她不會輕易去書房擾他,便是送吃食,也不會耽擱他太久。
這是他頭一回主動讓她去他的書房,她難免會有些擔憂。
鄔序看出她的緊張,語氣緩了緩:「沒什麼事,有東西給你。」
戚姝打量著他的神色,眉眼間不見嚴峻,這才安心隨他去了書房。
書房裡已經掌了燈,案上擱著一卷用細繩紮好的文書。
鄔序走過去,將它拿起來,遞給她。
戚姝接過,低頭看了看那捲東西,不解地抬眼看他:「這是……?」
鄔序徐聲回道:「王進近三個月的值房記錄、家中往來帳目,還有關於那外室的一些底細。」
戚姝瞭然,捧著那捲文書,心裡又暖又有些過意不去,悶聲:「又麻煩王爺了。」
她早晨同他說崔掌柜的事,是想詢問他,此事她能否插手管一管,並非是想將此事交給他去處理。
她知曉他平日裡有多忙。
現下看來,他又默默為她查好了。
鄔序眉頭微動:「早上與你說的,都忘了?」
他提醒強調道:「我是你夫君,為你解決麻煩,天經地義。」
他目光往下掃了一眼,落在她腰臀的位置,慢條斯理地道:「不聽話,會挨打。」
戚姝快懷疑自己的耳朵,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的望著他波瀾不驚的臉。
這個男人真是說什麼都坦然,無論是床笫之間的事,還是似教訓三歲小兒般訓她的事。
她搖了搖頭:「沒忘,多謝王爺出手,查明真相。」
「錯了。」鄔序一把將她重新拉回自己的身側,「按你在馬車上同我說的,你已有了思路,我只是幫你省了調查的功夫,能不能從這些資料里看出些什麼,是你的本事,所以真相是你查明的,不是我。」
戚姝聽懂他話里的用心。
他在幫她,卻不攬功,也沒有直接把王家這樁案子的真相直接呈在她面前,而是讓她去摸索。
便像是蹣跚學步時,一雙永遠懸在她身側的手。
她可以大膽的四處走,永遠不必擔心會摔疼。
她不想辜負他的良苦用心,抱著那捲文書,認真道:「我明白了,我回屋慢慢看。」
她抬步要走,手腕卻被他一把握住。
鄔序沒怎麼用力,只是讓她停步:「在這看。」
戚姝有些猶豫,一時未答。
她留在書房看,不會打擾到他麼?
鄔序垂眼看她:「你不是說想我,想和我多待一會麼?」
他眉頭微挑,語氣里透出些許不滿來:「騙我的?」
戚姝眼睫微顫,忙搖頭否認:「是怕擾了王爺。」
「不會。」鄔序語氣篤定,「我沒那麼容易被打擾。」
戚姝本就是想和他待在一處的,先前的推拒的也只是怕打擾他。
既他強調了不會,她便不再推拒了,眼角眉梢帶笑地抱著文書往遠處那張閒置的桌案走去。
沒想到他會因為自己在馬車上說的那句「想和王爺多待一會」,便讓她晚上與他一塊待在書房裡。
她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並會用行動來回應。
她心裡是難抑的甜,連步履都變得輕快。
剛把文書擱在案上,正要落座,鄔序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姝兒。」
戚姝回頭看他,軟甜的應聲:「在的。」
鄔序已經坐在了案後,抬手在案側空著的地方敲了敲:「來這看。」
戚姝看了看他案上堆得滿滿當當的摺子與文書,又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一卷,猶豫道:「坐那不會擠到王爺麼?」
鄔序:「不會。」
戚姝站著沒動。
他案上那些東西都是要緊的,她若湊過去,總要占去些地方。
見她不動,鄔序直接起了身,朝她走過來。
戚姝只當他是不想多費唇舌,直接過來牽她了,便趕緊把文書包好,抱著起身:「我過來就是了,王爺不用來回走。」
「別動。」鄔序邊走邊道:「你坐著便好。」
戚姝不明所以,但很是聽話的抱著文書,坐在紫檀木的圓凳上,一動不動,乖乖看他走至自己身前。
下一瞬,她連人帶凳被鄔序抱了起來。
她驚得險些叫出聲,手忙腳亂地抱緊懷裡的文書,愣怔地望著他。
昨夜打她臀部,今夜連人帶凳抱她,這個男人近來是不是待她,越來越像對待孩童了?
鄔序幾步把她連人帶凳挪到了自己案側,穩穩放下,語氣如常地強調:「坐這看。」
戚姝緩了緩神,看著他那張面不改色的臉,感慨道:「王爺好體力。」
鄔序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落座,聞言偏頭看她,狀似不經意地開口:「比武將如何?」
戚姝忍不住揚唇想笑。
他這是還在意她之前夸穆青英姿颯爽?
這個男人,從前說,最滿意她不喜爭風吃醋的性子,原來是因為他自己愛吃味拈酸。
鄔序將她的笑容收入眼底:「笑什麼?」
戚姝忍著笑,沒有點破他,只是語氣輕快地誇讚道:「為有王爺這樣體魄強健的夫君而開心。」
這個男人常常哄她,但她知道,他也是需要被哄著的。
兩夫妻,自然是該互相哄著。
鄔序眉眼間浮上一層極淺的笑意,滿意的伸手翻開了案上的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