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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孩子丟了

  當夜,小秦氏因馬車損壞,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車駕,便索性留在大相國寺歇了一晚。她心中雖也掛念著孩子,但轉念一想,府里一大院子丫鬟僕婦照應著,又有侯爺親自坐鎮,料想不會出什麼差錯,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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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幾日,顧廷燁與顧偃開已私下商議過離京之事。顧偃開唯恐屆時風聲走漏,引來官家疑心,便刻意尋了由頭,頻頻與同僚飲酒暢談,接連好幾日都是深夜方醉醺醺地回府。他怕驚擾了孩子歇息,也懶得往小秦氏院裡去,徑直在前院歇下了。這一日,顧偃開照舊是深夜才歸,依舊獨自歇在前院。

  次日天剛蒙蒙亮,小秦氏便起身梳洗,執意要回府。她心裡總放不下寧姐兒,生怕那些丫鬟僕婦粗心,照應不周全。馬車轔轔而行,她靠在車壁上,仍忍不住連連打著哈欠,眼底泛著淡淡的青黑。

  向媽媽在一旁瞧著,心裡頭實在不忍,忍不住壓低了聲音勸道:「夫人,您何苦這般火急火燎地往回趕?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人,難道還伺候不好寧姑娘不成?」

  小秦氏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上的纏枝蓮紋,輕聲道:「如今二郎在侯爺跟前勢弱,府里那些人哪個不是最會看人下菜碟的?我不在,她們未必肯把寧姐兒真正放在心上。」

  向媽媽沉默了片刻,忽然意味深長地開了口:「外頭人都說,夫人如今和二公子那一房早已鬧翻了,可老奴冷眼瞧著,夫人待寧姑娘,倒是一日比一日親近了。」她伺候小秦氏多年,雖未聽夫人明說,卻也從平日裡的蛛絲馬跡中,咂摸出幾分旁人不曾察覺的深意。

  小秦氏聞言,抬眼望向向媽媽,眸中掠過一絲動容,隨即又恢復了慣常的平靜:「什麼都瞞不過你這雙眼睛。只是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萬不可讓外人瞧出半分端倪。」

  「老奴省得。」向媽媽垂首應道,「夫人行事自有夫人的道理,老奴絕不會在外人面前露出半點口風。」

  「你心裡有數便好。」

  馬車外晨光熹微,車簾縫隙里漏進幾縷清冷的曦光。主僕二人皆不再多言,只餘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轔轔聲。許多話本就不必說透,彼此心照不宣便是。

  馬車終於穩穩停在侯府朱漆大門前,車夫剛放下腳凳,小秦氏便已扶著向媽媽的手下了車。她心下惦念著孩子,腳下生風,匆匆穿過垂花門,徑直往慈安院趕去。

  推門進入寧姐兒的屋子,只見兩個乳母正守在屋裡,孩子卻不見蹤影。她眉頭一蹙,沉聲問道:「寧丫頭呢?」

  兩個乳母慌忙跪下,低頭回話:「回夫人,昨兒夜裡侯爺過來,見寧姑娘哭著要找您,便把孩子接過去抱了會兒。許是血脈相連,寧姑娘到了侯爺懷裡,當真就不哭了。於是侯爺發了話,說讓姑娘在他那兒歇著,等夫人回府了再過去領人。」

  「糊塗東西!」小秦氏臉色一沉,抬手便將桌上的茶壺掃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你們也不跟著伺候?侯爺一個大男人,哪裡會照顧孩子!」

  兩個乳母嚇得渾身發抖,連連磕頭求饒:「夫人明鑑!是侯爺不許奴婢們跟過去,奴婢們不敢違抗啊!」

  小秦氏此刻哪裡還有心思與她們計較,拂袖起身,徑直往顧偃開那邊去了。

  顧偃開剛起身不久,正在院子裡活動筋骨,拳風獵獵,額上沁著薄汗。見小秦氏匆匆走來,他收了勢,抬手擦了擦汗。

  小秦氏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請罪:「是妾身不好,昨日未能及時歸來,累得侯爺帶了寧姐兒一晚。」

  顧偃開聞言一愣,眉頭微蹙:「寧姐兒不是在你院裡養著嗎?」

  小秦氏心頭一緊,急聲道:「不曾啊!我院裡的乳母回稟,說昨日夜裡您到我院子把寧丫頭抱走了呀。」

  「我昨夜和吳將軍飲酒暢談,深夜才歸,根本沒去過你院裡。」顧偃開面色驟然凝重,聲音也沉了幾分。

  小秦氏只覺耳邊嗡的一聲,眼前發黑,身子一軟便往後倒去。顧偃開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接住,打橫抱起,大步走進屋裡將她放在榻上。

  他轉頭看向門外,厲聲喝道:「還不快派人去找!若是寧姐兒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全都別想活!」

  眾人嚇得魂飛魄散,作鳥獸散,各自奔去尋人。向媽媽忙去打熱水,屋裡一時只剩下夫妻二人。

  顧偃開坐在榻沿,一下一下輕拍著小秦氏的脊背,低聲安撫著。正勸慰間,他腦中忽地閃過一絲念頭,神色微動。

  他抬眼朝窗外望去,見四下無人,這才壓低了嗓音,湊近她耳畔道:「寧姐兒……怕是被二郎帶走了。」

  小秦氏驚得猛地坐起身來,一把捂住自己的嘴,險些叫出聲。她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朝門外張望了一番,聲音壓得極低,透著幾分顫抖:「侯爺這話是何意?二郎帶著孩子,能去哪兒?」

  「前幾日二郎悄悄來找我,說是想離京避避風頭,不在官家眼皮子底下惹眼。」顧偃開眉頭緊鎖,語氣里透著幾分懊惱,「我原想著等安排妥帖了再告訴你,沒成想……」

  「侯爺怎的不早些同我說!」小秦氏又急又氣,眼眶泛紅,語氣里滿是埋怨,「害得我當寧兒是丟了,魂都快嚇飛了,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顧偃開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將她重新按回榻上:「他當時只說想走,並未提過要帶走孩子。如今當務之急,是趕緊派人去二郎院裡查探一番。若人已經走了,那孩子必是被他一併帶走的。」

  「來人!來人啊!」小秦氏連聲喚人,聲音里還帶著未散的驚惶。

  向媽媽恰好端著熱水回來,聞聲忙快步進屋。小秦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急聲道:「快,去二公子院裡瞧瞧,看他們還在不在!」

  向媽媽應聲放下銅盆,轉身就往顧廷燁的院子趕。行至半途,正撞見個小丫鬟慌慌張張跑來,見了她像見了救星似的,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向媽媽!」小丫鬟聲音發顫,話都說不利索,「今早起來,二公子和二夫人屋裡一直沒動靜。廚房送了早膳過去,奴婢們不敢貿然進去,本想先請示小桃姐姐……哪、哪曉得走近一瞧,屋裡空蕩蕩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公子、夫人,還有小桃姐姐、秋月姐姐,全都不見了!奴婢又去尋石頭小哥,也尋不著人……屋裡、屋裡的貴重物件也都不見了!奴婢這才想著來報給侯夫人定奪……」

  她渾身抖得像篩糠,話說到最後幾乎帶了哭腔。

  向媽媽聽罷,心下頓時瞭然。她強壓下心頭震動,伸手將那小丫鬟扶起來,溫聲道:「此事我知曉了,自會回稟夫人,你先回去吧,莫要聲張。」

  小丫鬟如蒙大赦,磕了個頭,跌跌撞撞地跑了。

  向媽媽轉身回屋,將小丫鬟的話一五一十回稟了。顧偃開與小秦氏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二郎果然已經走了。

  顧偃開臉色驟然一變,猛地一拍桌案,怒聲喝道:「這個逆子!竟敢偷偷帶著人溜走!來人,立刻派人出去給我找!便是把整個汴京城翻過來,也得把人給我找回來!」

  小秦氏在一旁配合著紅了眼眶,聲音發顫:「侯爺息怒……二郎他、他怎麼能這樣……」

  向媽媽垂首立在旁側,見小秦氏遞來一個眼神,當即心領神會。她躬身應了聲「是」,轉身便帶著人浩浩蕩蕩出了門,大張旗鼓地在府里府外搜尋起來。

  不過半日功夫,寧遠侯府二公子攜家眷悄然離京的消息,便傳遍了汴京城裡的權貴人家。

  顧偃開估摸著風聲已經傳得差不多了,這才換上官服,一臉沉痛地入宮請罪。

  顧偃開甫一踏入宣政殿,抬眼瞥見御座上明黃色的身影,便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聲音里滿是痛心疾首:「官家!皆是臣教子無方,才釀下這等大禍!那逆子素來桀驁,對臣這個父親心存怨懟,竟膽大包天偷了臣的出城令牌,又遣人扮作臣的模樣,潛入臣夫人院中,將孫女偷偷抱走!臣夫人當場氣得厥了過去,至今還驚魂未定,臥病在榻。那逆子更是帶著妻兒連夜潛逃,臣派人掘地三尺也尋不到蹤跡,求官家嚴懲此逆子,以正家風!」

  殿內一時沉寂。官家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輕叩著御案,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顧偃開微微發顫的肩頭,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哦?顧二竟敢如此大膽?連出城令牌都敢偷,倒是有幾分膽色。」

  「此子向來頑劣不堪,目無尊長,罔顧人倫,求官家從嚴懲治,莫要姑息!」顧偃開再次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響,一副痛心疾首、大義滅親的模樣,藏在寬大袖擺中的手卻悄悄攥緊,指節都泛了白。

  官家微微側首,朝身旁的內侍遞了個眼色。內侍會意,連忙快步上前,躬身將顧偃開扶了起來。

  「愛卿何至於此,」官家語氣溫和,帶著幾分寬慰,還順手拿起御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孩子嘛,總要慢慢教導,何必動這麼大的氣。朕記得顧二當年在戰場也立過功,性子是烈了些,卻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此事便當是朕允了顧二外放,朕自會派人尋他蹤跡,再賜一道旨意,讓他去邊關歷練歷練,磨一磨性子。」

  顧偃開心頭暗松,面上卻依舊繃著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他眉頭擰成了疙瘩,斟酌著開口:「官家仁慈,只是二郎此次實在太過放肆,目無尊長、罔顧家規,若不加以嚴懲,只恐日後愈發無法無天。不如就讓他去邊遠之地吃些苦頭,也好長長記性。免得日後行事再這般沒個輕重。臣身為父親,教出這等逆子,也實在沒臉再替他求情。」他說罷,還刻意垂下頭,作出一副羞愧難當的模樣。

  官家聞言,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目光卻深邃難測,語氣不疾不徐:「禹州是趙宗全的轄地。他雖偏安一隅、為人謹小慎微,卻也是個有真才實幹的。」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顧偃開,目光裡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意味:「讓顧二跟著趙宗全,正好能學些規矩,歷練一番。」

  說罷,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慢悠悠補了一句:「愛卿放心,朕會派人知會趙宗全,讓他好好管教顧二,不會讓他再闖出什麼禍事來。」

  這樣的結果好的出乎意料,顧偃開心頭暗喜,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恭敬神色,深深叩首,恭聲道:「臣,謝主隆恩。臣回去定當嚴加管教府中上下,整肅家風,絕不再出這等紕漏。」說罷,他躬著身子,一步一退,直至退出殿外,才緩緩直起腰身,長舒了一口氣。

  官家望著顧偃開躬身退出去的背影,忽然開口問身旁伺候的內侍:「你說,顧侯和顧二那父子倆,是真的鬧翻了?」

  官家突然發問,內侍嚇得身子一縮,連忙垂下頭:「官家說笑了,奴婢是個粗笨人,哪裡懂得這些朝堂上的事,更不敢妄議侯府的家事。」

  官家聞言,低低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朕倒覺得,怕是被這父子二人耍了。一個說得痛心疾首,一個跑得乾脆利落,倒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般。」

  內侍連忙躬身恭維:「官家英明神武,天底下哪有能逃過您眼睛的事?想必是顧侯教子心切,一時情急罷了。」

  他頓了頓,終究沒忍住,小心翼翼地抬眼瞥了官家一下,輕聲道:「只是……奴婢愚鈍,既然官家看破了,為何又對此事輕輕揭過?」

  官家沒有接話,內侍等了半晌不見回應,只當自己多嘴觸了霉頭,連忙躬身道:「奴婢多嘴,茶水有些涼了,奴婢去給官家換盞新茶來。」說罷,便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遠了,官家才低聲喃喃道:「只要結果如朕所願,過程如何,倒也不必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