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色微明,小秦氏便起了身,照舊要去大相國寺進香祈福。她特意換了一身月白暗紋的素淨褙子,頭上只斜簪一支溫潤的白玉簪,通身不見半點珠翠,瞧著既端莊持重,又透著十分的虔誠。
因寧姐兒年幼,不便隨行,臨出門前,她特意將院子裡的丫鬟婆子都喚到跟前。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雖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沉聲囑咐道:「我今日去大相國寺為侯府祈福,晚間便歸。你們好生照看小小姐,門戶仔細些。除侯爺外,誰也不許擅入。誰若疏忽,仔細自己的皮。」
眾人齊聲應下,聲音整齊劃一:「是,謹遵夫人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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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媽媽將包袱、香燭、抄好的經卷等物一一清點妥當,又仔細叮囑了隨行的丫鬟幾句,這才轉身來到小秦氏跟前,躬身回稟:「夫人,東西都備齊了,可以動身了。」
小秦氏微微頷首,搭著向媽媽的手,緩步出了院門。一路行至府門口,早有僕婦將馬車備好,車簾也掀在一旁候著。她扶著向媽媽的手上了車。
車夫揚鞭輕喝,馬車轔轔駛出府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清脆的聲響,朝著大相國寺的方向漸漸遠去。
另一邊,明蘭早已提前兩日將小桃和秋月喚到跟前,細細交代了安排。小桃從小跟著明蘭長大,主僕情深,自然是明蘭怎麼說她便怎麼做,半句多話也無。秋月聽聞要離京,面上卻有些遲疑。明蘭一眼便瞧出她的心思,知道她是放心不下祖母和家裡,便溫聲安撫道:「你不必憂心,出城之後,我自會派人給祖母送信,說明緣由。你家裡那頭,我也會讓人照應著。」秋月聽罷,這才放下心來,點了點頭應下。
這一日,小桃依著先前的吩咐,早早守在角門處候著。遠遠望見小秦氏的馬車駛出府門,她立刻轉身回去稟報:「大娘子,侯夫人已經出發了。」明蘭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面,神色平靜:「後面就看官人的了。」隨即轉頭看向秋月,「你也去準備吧,一切順利的話,今晚就按商量好的辦。」秋月躬身應道:「大娘子放心。」便退下去做準備了。
天色漸晚,暮色四合,侯府里漸漸安靜下來。
一個眼生的小廝悄無聲息地靠近小桃,將一張紙條塞進她手裡,隨即轉身便走,動作快得像一陣風。小桃雖平日裡大大咧咧,一副沒心眼的樣子,卻也知今日之事關係重大,不動聲色地將紙條藏入袖中,又打發其餘丫鬟去幹活,這才揣著紙條匆匆去找明蘭。
明蘭展開紙條,只見四個字:一切順利。她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掠過一點亮光,很快又垂下眼去,只淡淡道:「知道了。」
秋月見狀便要動身,卻被明蘭抬手攔住:「再等等,等天徹底黑透再說。婆母院裡的人平日見到侯爺的時間多,對他的言行舉止也較為熟悉,天黑燭暗,你再去才更穩妥。」秋月斂了神色,恭順屈膝應了聲「是」。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侯府深處伸手不見五指。明蘭屏息凝神,聽著外頭巡夜家丁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估摸著顧廷燁那邊已布好了局,這才朝秋月輕輕頷首,秋月隨即退下。
待秋月再現身時,已是一身深色錦袍加身,整個人隱在廊下的陰影里。她面上以藥膏改了五官走向,又極力收斂了身量,步履沉緩,竟真有幾分顧偃開的威勢。她靜立在小秦氏院外,夜風捲起袍角,乍看之下,活脫脫便是顧偃開親臨。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裡,便是最眼尖的人,也斷難分辨真假。
她暗暗吸了一口氣,將肩頭微微沉下,學著顧偃開平日的架勢,背著手,邁著沉緩的方步,不疾不徐地朝院門口走去。她刻意放重了腳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院門口守著兩個婆子,正倚著門框打盹,忽聞腳步聲,猛地驚醒。借著廊下昏黃的燈籠光,只見一道高大身影負手而來,身形輪廓、走路姿態竟與老侯爺一般無二。二人嚇得一激靈,慌忙躬身行禮,聲音都帶著幾分顫:「侯爺安好。」
「嗯。」「顧偃開」從鼻腔里哼出一聲,頭都沒抬,徑直往裡走。她心知此刻絕不能露怯,便將下巴微微揚起,目光直視前方,連餘光都不曾掃向那兩個婆子——這正是顧偃開素日裡的做派,威嚴自持,從不與下人多言。
穿過垂花門,又走了約莫十幾步,幾個正捧著茶盞伺候的丫鬟也瞧見了他。
「顧偃開」邊走邊問道:「侯夫人呢?」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過了好幾息。終於有一個膽子稍大的丫鬟,攥著帕子往前挪了半步,福了福身,小心翼翼地道:「回侯爺的話,夫人今日去了大相國寺祈福,原本該是傍晚就回的,不知為何,至今還未歸來。」
「顧偃開」腳步一頓,眉頭倏地皺起。她想起臨行前明蘭的叮囑,此刻需得拿出幾分老侯爺的脾氣來,遂將袖子一甩,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悅:「這個時辰還不回?大相國寺離侯府能有多遠。莫非又在寺里聽人嚼舌根,連家也忘了?」
幾個丫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怒意嚇得齊齊低頭,大氣都不敢出。那回話的丫鬟更是臉色發白,顫聲道:「奴婢……奴婢這就派人去寺里瞧瞧!」
「不必了。」「顧偃開」擺了擺手。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幾個丫鬟才敢直起身來,其中一個小聲嘀咕:「侯爺今日怎的這般大的火氣?莫不是在前朝受了氣?」
另一個趕緊噓了一聲:「快別說了,趕緊去沏壺熱茶備著,夫人回來若見侯爺發怒,咱們誰都討不了好!」
「顧偃開」剛踏出屋門,便傳來小丫頭細細的哭聲,軟軟糯糯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屋內暖黃的燭火正跳著,兩個乳母正圍著床榻輕聲哄勸,手裡搖著撥浪鼓,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童謠,可那小丫頭依舊哭得小臉通紅,小手在空中亂抓,像是在找什麼人。見他進來,兩個乳母慌忙行禮,連手裡的撥浪鼓都差點掉在地上。
他蹙眉走近,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個哭得抽抽搭搭的小糰子身上,聲音放軟了些:「怎麼哭成這樣?」
乳母連忙答道:「回侯爺,近來每夜侯夫人都要親自給小主子講睡前故事,還要抱著她拍著背,小主子早已慣了。今日夫人遲遲未歸,小主子見不到人,便鬧了起來,怎麼哄都不肯停。」
「顧偃開」眼珠一轉,目光掃過床榻邊散落的幾本話本,又看了看那件被揉得皺巴巴的小被子,忽然伸出手道:「抱過來我看看。」
乳母小心翼翼地將孩子遞到他懷裡。那小丫頭一接觸到他的懷抱,竟奇異地止了哭聲,只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望著他,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小嘴微微嘟著,一副懵懂又委屈的模樣,可愛得緊。
兩個乳母見狀,忙笑著恭維:「還是侯爺有法子,小主子見了您,立馬就不哭了。方才我們哄了半晌,她連看都不肯看一眼呢。」
「顧偃開」低頭看著懷裡漸漸安靜下來的孩子,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軟乎乎的臉頰,故作隨意地說道:「既然夫人未歸,我就先把孩子帶回去,等夫人回來,讓她到我那兒去領孩子。」
兩位乳母不敢多言,連忙起身準備收拾東西跟上:「侯爺稍等,奴婢們去取小主子的湯瓶和小被子——」
「不必了。」「顧偃開」大手一揮,回頭看了她們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容置疑,「我估摸著夫人要不了多久就要回來了,你們就不必跟著了,好生守著院子。要是夫人回來見不到人,問起來,就說孩子在我那兒,讓她自己過來領。」
二人不敢違逆,低聲應是,眼睜睜看著他抱著孩子走出屋子,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顧偃開」抱著孩子,步履沉穩地往外走。廊下燈籠的光暈在他肩頭輕輕晃動,懷中的小丫頭睡得正香,小臉貼在他衣襟上,呼吸均勻。
院子裡的僕婦丫鬟們早已得了侯夫人的吩咐,要看好小主子。可眼下是侯爺親自前來,誰敢上前阻攔?眾人面面相覷,有的低頭裝作沒看見,有的悄悄往後退了兩步,誰也不敢吱聲。
眼睜睜看著侯爺抱著小主子穿過迴廊,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里,一個年紀稍長的丫鬟才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可如何是好……夫人回來問起,咱們該怎麼交代?」
旁邊的人連忙拉了她一把,壓低聲音道:「少說兩句吧,侯爺要抱,誰攔得住?等夫人回來,自有侯爺去說。」
眾人紛紛點頭,心裡卻都捏著一把汗,只盼著侯夫人早些回來,好將這燙手的山芋交出去。
「顧偃開」抱著孩子,腳步放得極輕,專挑僻靜的小路走。他雖身形高大,動作卻意外地靈活,見有巡夜的家丁走近,便側身閃進一旁的花叢後,等腳步聲遠了才繼續前行。懷中的小丫頭睡得正沉,小臉貼在他胸口,呼吸均勻,絲毫不知自己正被帶往何處。
好不容易到了後門,只見顧廷燁和明蘭早已等在那裡。顧廷燁雙手抱臂,靠在門邊,見「父親」抱著孩子走出來,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了張,差點就要喊出聲來。明蘭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壓低聲音道:「別出聲!」
後門處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車夫見他們出來,連忙掀開車簾。明蘭朝「顧偃開」使了個眼色,示意趕緊上車。
「顧偃開」抱著孩子彎腰鑽進車廂,顧廷燁緊隨其後。車夫一揚鞭,馬車便悄無聲息地駛離後門,朝著城門方向疾馳而去。
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轔轔的聲響。車廂里光線昏暗,只有車簾縫隙透進幾縷月光。顧廷燁借著那點微光,上下打量著面前的人。身形、樣貌、衣著,竟與父親分毫不差,可他心中明白,這人絕不可能是自己父親,一臉好奇地盯著這個假「侯爺」,眼中滿是探究。
明蘭沒空管他,趕緊從「顧偃開」懷裡接過孩子,好一陣親熱:「好孩子,讓母親看看。」她上上下下摸了個遍,見孩子沒什麼問題,身上也無異樣,終於放下心來,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孩子的小臉。小丫頭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往她懷裡蹭了蹭,依舊睡得香甜。
明蘭這才鬆了口氣,轉頭正好看見顧廷燁一直盯著「顧偃開」看,那眼神活像見了什麼稀罕物件。她趕緊招呼道:「官人,官人醒醒神。」
顧廷燁回神看向她,壓著聲音道:「娘子,你這哪兒找的人?這也模仿得太像我爹了,方才我在後門看見他走過來,差點就跪下行禮了。」
明蘭笑道:「這是秋月啊。」
「秋月?」顧廷燁一愣,隨即一臉佩服,「祖母手下果然人才濟濟,連這等本事的人都有。」
明蘭轉頭對車外道:「停一下車。」
馬車緩緩停下,明蘭對「顧偃開」道:「去後面車上收拾一下吧,換回你自己的衣裳。」
只聽一個熟悉的女聲從「顧偃開」嘴裡傳出,恭敬地回道:「是,大娘子。」
顧廷燁趕緊咬住嘴唇,硬撐著沒笑出來,肩膀卻一抖一抖的。等秋月下車去了後面的馬車,他立馬忍不住,捂著肚子笑出聲來:「哈哈哈,我爹那粗獷的樣子,配上秋月這細細的嗓音,實在太逗了!」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還好沒叫我爹瞧見,不然他定饒不了我。」
明蘭瞪了他一眼,卻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秋月是我的人,為何要打你?」
顧廷燁得意一笑,湊到她耳邊道:「因為你是我娘子啊,我爹又不好說兒媳婦,這頓排揎自然落在我頭上。」
明蘭伸手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笑罵道:「就你貧嘴。」
馬車繼續前行,不多時便到了城門口。夜色中的城門半掩著,守衛提著燈籠,警惕地打量著過往的車輛。顧廷燁隔著帘子掏出顧偃開的令牌,遞了出去。守衛借著燈籠的光看清令牌上的紋樣,不敢多問,立刻揮手放行。
馬車駛出城門,顧廷燁才鬆了口氣。明蘭忍不住問他:「你這令牌從哪兒得來的?」
顧廷燁一臉得意:「昨日父親宴飲,令牌落在書房案上,我順手取了來。」
明蘭皺了皺眉:「這次父親怕是要被你氣壞了。」
「非也非也。」顧廷燁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搖了搖頭。
明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顧廷燁摸了摸她的頭,然後示意她看懷裡的孩子。原來寧姐兒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他們,小嘴微微嘟著,不哭也不鬧,只是安靜地看著爹娘,模樣乖巧極了。
明蘭的心瞬間軟了下來,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顧廷燁也湊過來,伸手輕輕捏了捏女兒的小臉,一家三口在車廂里緊緊地靠在一起。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前行,朝著未知的遠方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