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偃開知道小秦氏還在家等消息,出了宮門便一路往家趕。一路風風火火到家,剛走進正廳,就看見小秦氏坐在廳里等著,眉頭緊皺,眼神空洞地望著門口。見他從門口進來,小秦氏眼裡立馬就有了神采,起身小跑著,幾步迎了上去。
小秦氏心中焦急,可心裡對這次的事也沒底。她雖出身大家,但到底只是女兒家,對朝政之事了解不多,不知道官家會對顧廷燁作何處置。她雖心急,一時卻不知該說什麼,只小心試探道:「侯爺,您進宮……情形如何?」
她這半日坐立不安,幹什麼都靜不下心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只敢再問:「官家那邊……可曾……」人都是越靠近真相越畏懼,她不敢直接問官家對二郎的處置,怕聽見壞消息。
顧偃開見她這個樣子,反而起了幾分逗弄的趣味。以往小秦氏總是端著侯府主母的威嚴,今日反倒顯露出幾分自己的樣子了。
「咱們細心籌謀,萬般謀劃,忙忙碌碌這麼久,怕是也沒瞞過官家的眼。」顧偃開故作深沉道。
小秦氏被嚇得花容失色,更失了往日裡的端莊氣度,臉色一白,聲音發顫:「侯爺這話……當真?」
但她很快冷靜下來,腦子轉得飛快。不多時,似是想明白了什麼,急忙道:「事到如今,侯爺別愣著了。快派人去追二郎,給他遞個消息,讓他躲一躲,千萬別回來。若是官家發怒,侯府遭難,二郎跑出去了,天大地大隨便找個深山老林一躲,好歹也是保住了香火。」
顧偃開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以前他教訓二郎,小秦氏也總是會來護著,但那時她的眼裡沒有心疼與焦急,看不到真心的痕跡。可今日眼瞧著她滿心擔憂、細心籌劃,沒有優先考慮親生的孩子廷瑋,反而從家族出發,平等看待,選擇對家族最有利的法子,優先護著在外的二郎。若是從前,無論發生什麼,在她心中最重要的都是自己和三郎。如今她能第一時間站在家族的角度保全二郎,足以證明她對二郎的愛護——她如今終於把侯府當成家了。
「罷了,方才逗你的。」顧偃開不忍再看小秦氏著急上火,開了口。他伸手替小秦氏擦了擦眼角的淚,又小心扶著她坐下,這才慢慢道,「官家沒有動怒,反倒開恩允了二郎外放。我出宮時又召了中書省的蘇大人進去,怕就是為了此事。蘇大人應該已經帶著人馬去追二郎了,等追到二郎,就會賜下旨意,打發他去邊關歷練,磨磨性子。」
小秦氏又氣又委屈,虛捶他一下:「侯爺如今越發不像樣子了。這種事是能開玩笑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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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全是開玩笑。我看官家神色,怕是已經知道了咱們最近在和他演戲了。」顧偃開輕拍著小秦氏的手,繼續說道,「但夫人也不必憂心,官家沒打算和咱們計較。此次給二郎賜旨也是表了一個態,前面的事既往不咎了。」
「官家如此輕輕揭過,會不會有問題?」小秦氏對官家的寬縱十分驚訝,又忍不住往深處想了想。
「無礙。二郎離京前便說過,官家不會對他怎麼樣的。他離京,官家只會樂見其成。」顧偃開倒沒有想那麼多。他在官場浮沉多年,或許官家的心思沒法揣度得十成十,但上頭有沒有惡意,他還是能看出來的。此次進宮,官家明顯放鬆了許多,連帶著對自己的忌憚也少了。
顧偃開握住她的手,眼裡帶笑:「是為夫的不是。剛剛見你如今滿心滿眼為府里、為二郎打算的樣子,為夫心裡熨帖得很。」
小秦氏垂眼,總覺得顧偃開話裡有話,眼裡閃過一絲心虛,輕聲道:「二郎雖非妾身所出,這些年也當親生骨肉疼。侯府若風雨飄搖,妾身不為他打算,還能為誰打算?」
顧偃開溫聲道:「你我夫妻一體,還有什麼話不能說?從前是為夫對不起你,忽略了你。往後,我只盼你舒心暢意,做回你自己。」他看著她,「不是秦家嫡女,不是侯府主母,也不是誰的夫人。你只是秦唯宜。」
小秦氏心頭猛地一顫。她以前也疑心過,侯爺是否早已看透她早年那些見不得光的手腳。可今日他這般輕描淡寫地說出口,倒像是要和自己推心置腹,展露所有。那句「盼你舒心暢意,做回你自己」深深地打動了她。從前沒嫁人的時候,她是秦府小姐,是侯夫人的妹妹;後來嫁了人,又是侯府的主母、兩個孩子的繼母。她好像真的沒有肆意做過自己。世人要麼叫她侯夫人,要麼叫她小秦氏,怕是沒有幾個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她以為顧偃開也一樣,可他今天真真切切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自己反而有些心慌意亂。
一種被人看見的感覺充斥了她的內心。她險些脫口而出說出這些年的委屈,卻在最後一刻生生止住,只余唇邊一絲微不可察的僵意。人心靠不住。今日溫柔釋懷,來日若生嫌隙,這些自己親口承認的事實,就可能變成刺向自己的刀。有些事,心照不宣最好。就算彼此懷疑,也萬不可坐實了。一旦說破,便有了裂痕。
於是她別過臉,佯怒道:「侯爺說什麼呢?妾身不是一直如此?您可別在孩子們面前編排我。」
顧偃開看她的反應,知道她心中始終還有一絲防備,也不逼她。往後歲月漫長,總有能讓她打開心扉的一天。
「好好好,是為夫胡說,夫人莫氣。」
經過幾日奔波,中書省蘇大人帶著人快馬加鞭,終是追上了顧廷燁一行人。
其實,官家的目光何曾離開過顧家?顧廷燁那點盤算,在官家眼裡不過是透明的把戲。就連他能順利出京,亦是官家默許的放縱。試想,京中落鎖之後,即便有顧偃開的令牌,若不見本人,城門守兵豈敢輕易放行?分明是官家暗中遣人開了方便之門。既如此,又何須大費周章四處尋覓?顧廷燁的行蹤,官家早已了如指掌。這不,顧偃開前腳剛踏出宮門,官家後腳便取出了早已擬好的旨意,命中書省蘇大人即刻快馬加鞭送去。
官道寬闊,車輪碾過碎石發出輕微的聲響。兩輛馬車不緊不慢地行在道上,車簾隨著微風輕輕晃動,偶爾漏進幾縷午後的暖陽,在車廂內投下斑駁的光影。車廂里暖意融融,明蘭半倚在軟枕上,手裡拿著一隻布老虎,正變著法兒逗弄懷裡的寧姐兒。小姑娘約莫一歲多,正是牙牙學語的年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那布老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抓,嘴裡咿咿呀呀不知在說什麼。明蘭笑著躲開,又故意湊近,惹得孩子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到了衣襟上。她也不惱,只拿帕子細細擦了,嘴裡輕聲哄著:「慢些,慢些,仔細摔著。」
顧廷燁斜倚在對面的車壁上,一條腿隨意曲起,臂肘懶懶搭在膝頭,眉眼間噙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目光卻始終落在母女二人身上。自從離開了京城,他就換了一身尋常錦衣,周身那股子張揚銳氣盡數收斂了起來。若非熟識之人,很難將眼前這人與那個自幼在宮中闖禍、名聲在外的顧家二公子聯繫起來,乍一看,倒像個尋常富貴人家的閒散子弟。
見明蘭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他順手取過一旁的摺扇,手腕輕轉,有一搭沒一搭地替她們扇著風。雖然只是為妻女扇風的小事,眼裡卻全是鬆弛與安然。
「你且歇歇手,」顧廷燁看著明蘭忙活得滿頭大汗,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的笑意,「這小丫頭精力倒是旺盛,像你小時候。」
明蘭白了他一眼,將寧姐兒扶正坐好,嗔道:「官人這話說的,孩子精力旺盛怎麼就是像了我?當年汴京城誰不知道顧家二郎的調皮搗蛋。我看呀,這丫頭就是像了官人。」明蘭笑得合不攏嘴,「寧兒說,是不是像了爹爹?」說完又開始逗弄孩子。
顧廷燁哈哈一笑,身子前傾,也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寧姐兒肉嘟嘟的臉頰。寧姐兒被他逗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鬆開了手裡的布老虎,小嘴一張,含糊地喊了一聲:「爹爹。」
顧廷燁眼底的笑意一下子漫了出來。他湊得更近了些,故意逗她:「再叫一聲?」
寧姐兒眨巴眨巴眼睛,似乎覺得自己剛才的發音得到了回應,又興奮地拍著小手,脆生生地喊:「爹爹!爹爹!」
顧廷燁心裡一軟,伸手將女兒抱了過來,讓她坐在自己膝頭,任由她抓著自己的衣襟玩。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丫頭,眼神溫柔得不像話,低聲道:「這小丫頭,將來定是個能折騰的。不過有我在,她折騰出天大的窟窿,我也能給她補上。」
明蘭看著父女倆親昵的模樣,嘴角也不自覺地上揚,伸手替寧姐兒理了理額前的碎發,輕聲道:「就你會慣著她。」
忽聞身後馬蹄聲急,由遠及近,氣勢洶洶。明蘭心頭猛地一緊,下意識將孩子摟進自己懷裡。顧廷燁察覺她的不安,寬厚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拍了兩下:「別怕,我去看看。」
他掀簾而出,吩咐石頭停車,隨即翻身下車,負手立在道中。遠處馬匹漸近,來人正是蘇大人。還未勒穩韁繩,蘇大人便急聲道:「顧大人!」
顧廷燁故作驚訝,挑眉道:「蘇大人?您怎麼來了?」
蘇大人心中雪亮。顧廷燁分明是私自離京,但官家不僅未曾怪罪,反倒替顧廷燁遮掩行蹤。他打量眼前這年輕人,聽說其還和太子殿下關係匪淺,暗忖此人怕是前途無量,不如結個善緣。於是他利落下馬,整了整衣冠,拱手笑道:「下官奉旨,特來給顧大人送旨意。」
顧廷燁神色從容,整了整衣冠,這才屈膝跪下,聲音沉穩:「臣顧廷燁,接旨。」
蘇大人展開明黃聖旨,清了清嗓子,朗聲宣道:「顧廷燁才堪任事,志在四方。今禹州軍務緊要,特命你為禹州團練副使,聽候團練使趙宗全差遣,即刻赴任,不得有誤。欽此。」
顧廷燁雙手高舉過頂,恭恭敬敬接過聖旨,叩首道:「臣,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大人笑著上前扶他起身,拍了拍他的胳膊,語帶深意:「官家對您的期許很高。禹州雖偏,卻也是個歷練的好地方。您此去任團練副使,等他日回京,日後前程不可限量。」
顧廷燁恭敬一笑,將聖旨遞給身旁的石頭,拱手道:「有勞蘇大人。還請回宮後代下官謝過官家。」
「一定,一定。」宣完了旨,蘇大人趕著回京復命,與顧廷燁打了招呼,帶著一行人告辭離去。
明蘭原以為官家追來是要問罪,沒承想旨意竟是授官。有了這道旨意,他們出京便名正言順,不再算作私逃。禹州雖偏,卻正好能避開京城的是非漩渦,於眼下而言,未必不是件好事。明蘭仍覺有些不可思議,輕聲道:「官人,官家這是……」
顧廷燁看著旨意,唇角微揚:「官家給了我一個名正言順離京的機會。」他伸手攬住她,「不用擔擅離京師的罪名,又能去禹州闖一闖。比在京城當個閒官有意思多了。」
明蘭身子微微一傾,順勢靠在了顧廷燁寬厚的肩頭。連日來的驚濤駭浪終於退去,她心頭那根緊繃了許久的弦,此刻才算是真正松泛下來,輕聲道:「那咱們便去禹州罷,在那邊安生過日子,遠離那些個紛紛擾擾。」頓了頓,她又忍不住抬眼看向顧廷燁,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只是到了禹州,你萬萬要收起往日裡那副爭鋒相對的性子。咱們在那邊無親無故,根基未穩,凡事還是要小心行事,切不可再像在京中這般由著性子來。」
顧廷燁聞言,並未多言辯駁,只微微頷首。馬車緩緩調轉了車頭,朝著禹州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