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白殼雞有沒有留下登記?」
軟軟握著電話,另一隻手已經翻開康復冊,蘇晚晴替她把快要滑落的鉛筆推回桌面。
場長讓會計去取舊帳,自己回憶當年的情形。
「登記過,品種一欄寫著來航雞,領走的人拿了器材科批條,講要送去機關試養。」
顧寒霆看向趙成業。
「器材科為什麼經手種禽?」
趙成業坐在警衛旁邊,手銬沒有打開。
「科里負責進口器材報關,顧長山把營養針藏進種禽運輸箱,白殼雞隻是遮掩。」
「批條是誰開的?」
「副科長章沒有離開過我,可有人用蘿蔔刻過假章,那個女人自稱試驗站技術員,我只看過她的介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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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衛幹事取出招待所登記表。
「冒用顧明珠介紹信的人,會不會就是她?」
「過了七年,模樣可以變,月牙疤不會自己換地方。」
軟軟將兩件事分開記下。
「那個人留下農場地址,一方面想讓你們找到領料單,另一方面也許要找當年那隻雞留下的東西。」
老周不理解。
「一隻雞能留下什麼,雞早該沒了。」
「雞籠上的編號,運輸箱夾層,或者綁在雞腳上的標牌,都可能是她沒有拿走的證據。」
顧寒霆讓人員封鎖舊雞舍,又將農場擴建方案交還場長。
「調查繼續,試養也繼續,兩件事分別建檔,不許混用人員和經費。」
場長把新帳本放到會議桌上。
「雞苗去省城種禽站買,那裡正推廣來航雞,產蛋比本地雞多。」
老周立即翻開預算。
「來航雞貴,一隻雞苗能換兩隻本地雞,真要試養,不如買便宜的。」
電話另一端的軟軟沒有急著反駁,只詢問種禽站能不能提供產蛋記錄和檢疫證明。
場長翻出去年收到的推廣簡報。
「有證明,簡報上寫來航雞一年能產二百個蛋,本地雞養得好,也只有一百來個。」
「那不能只比雞苗價格,要算養到開始下蛋以前吃多少料,能下多少蛋,生病損耗多少。」
老周把算盤推到場長面前。
「紙上寫二百個,它就真能下二百個?省城的雞到了咱們這裡,未必認咱們的粗糧。」
軟軟聽見這句話,反倒在本子上圈了一筆。
「周伯伯講得對,所以不能全買一種。」
「你還要買幾種?」
「來航雞買五十隻,本地雞買五十隻,住一樣的雞舍,吃同樣分量的料,分別記錄,誰產蛋多,誰生病少,下一批就多養誰。」
場長拿鉛筆在方案上補充。
「這叫對照試養。」
蘇晚晴收好化驗報告。
「還要把日齡接近的雞苗分開標記,不能拿大雞和小雞比,否則記錄沒有用。」
老周低頭撥了一遍算盤,又把來航雞的採購數減到四十。
「先買四十隻,省下的錢添兩個飲水槽,雞沒有水,比少吃一頓料更容易出問題。」
軟軟在電話里笑了一聲。
「周伯伯已經開始替雞省錢了。」
「我是替農場省錢,雞若不爭氣,年底照樣燉了。」
採購方案當天下午送到後勤處,審批只批了八十隻雞苗,理由是種禽站供應有限,剩餘二十隻可從附近生產隊挑選健壯本地雞補足。
顧寒霆回醫院換藥時,將審批件放到軟軟床邊。
「農場同意分欄試養,你不能每天往農場跑。」
「每周日去一次,其他時間看記錄。」
「由學校和醫生共同決定。」
蘇晚晴拆開他手臂上的紗布,見傷口沒有滲血,才在外出事項上簽字。
「每次不超過一個上午,雞舍消毒時不許進入,接觸記錄本以後要洗手。」
軟軟拿出一張自己畫的表格。
「每天餵料多少,喝水多少,死了幾隻,病了幾隻,什麼時候開始下蛋,都要填。」
顧寒霆看過表頭。
「還缺天氣。」
「天氣也影響雞下蛋嗎?」
「農場冬天冷,若不記錄溫度,到了冬天產蛋下降,無法判斷是品種問題還是雞舍問題。」
蘇晚晴將紗布系好。
「還要記錄是否更換飼料,任何一次變化都應留下日期。」
軟軟把表格重新抄了一遍。
「這樣就能讓雞自己交成績單。」
第一批雞苗運到那天,農場門口圍了不少家屬院的孩子,賀寧寧踮著腳往竹筐里看,白色雞苗和黃褐色雞苗擠在一起,叫聲細碎。
「軟軟,哪只是能下二百個蛋的?」
「現在看不出來,要養大以後看記錄。」
「要是白雞下得多,是不是白雞就比黃雞好?」
種禽站技術員打開檢疫箱。
「不能這樣講,本地雞耐寒,也會自己找食,來航雞產蛋多,可飼料和雞舍要求高,各有用處。」
老周接過檢疫證明,逐項核對印章。
「這批雞苗少了三隻,單子寫八十,筐里只有七十七。」
技術員掀開另一隻竹筐。
「路上凍死三隻,死雞在這裡,按合同由種禽站承擔損耗,農場不用付這三隻的錢。」
軟軟讓會計將死亡原因記進第一天記錄。
「不能因為錢退了,就把死雞數字刪掉,運輸損耗也要算。」
場長安排飼養員將雞苗按品種和來源分進四欄,軟軟沒有伸手抓雞,只坐在欄外核對腳環顏色。
「紅環是來航雞,藍環是生產隊本地雞,黃環是種禽站本地雞,為什麼還有五隻沒有環?」
飼養員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
「腳環不夠,我想著明天再補。」
「今晚混進雞群,明天還能分清嗎?」
「白色的是來航雞,不會認錯。」
種禽站技術員搖頭。
「幼雞換羽以後顏色會變,來航雞里也有雜色,不能只憑毛色。」
老周從帳房取來細麻繩。
「先用麻繩做臨時標記,明天補環,麻繩錢記進雜項。」
軟軟看著他給每隻缺環雞系好標記。
「周伯伯,這波雞苗沒有白買,第一天就查出一個漏洞。」
「什麼波不波的,你從哪學來的怪話?」
「賀寧寧哥哥從省城回來時講的,軟軟以後不亂用。」
賀寧寧趴在欄杆外笑得直不起腰,蘇晚晴把兩個孩子往後帶了帶。
「雞舍里灰多,不要貼著圍欄講話。」
餵食開始以後,來航雞那兩欄吃得快,本地雞卻圍著料槽亂轉,飼養員準備再添一瓢,軟軟攔住了他。
「每欄分量一樣,沒吃完不能隨意加,不然明天的記錄對不上。」
「這些本地雞在生產隊吃慣了濕拌料,干碎糧不肯吃。」
場長捏起一把飼料。
「那就四欄都加同樣分量的溫水,先保證雞苗開食,飼料變化寫進記錄。」
技術員檢查雞舍風口,發現北牆用舊麻袋堵得嚴實。
「雞怕冷,也怕不通風,麻袋上方要留出口。」
老周皺著眉看向雞苗。
「開了口會不會凍著?」
「風口不能正對雞欄,白天開上方,夜裡縮小,雞舍里若總有刺鼻味,雞更容易生病。」
軟軟將這條寫到表格背面。
「每天進門先聞氣味,也要看雞是不是擠成一團。」
顧寒霆帶人在舊雞舍拆下最後一塊腐木時,一枚刻著十三號的鋁環從夾層滾到軟軟輪椅旁邊。
趙成業隔著警衛看清鋁環,忽然改了口供。
「十三號從來不是孩子編號,那是這批進口種禽箱的暗格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