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不能含著照,會把臉頰頂起來。」
蘇晚晴剝開糖紙,將自己的水果糖放進軟軟嘴裡,又把顧寒霆手裡的那塊收回搪瓷盆。
「這一塊留到晚上吃,你今天的糖量已經夠了。」
軟軟含著糖點頭,照相師傅趁她眉眼彎起來時按下快門,鎂光亮過以後,顧老太太拿拐杖擋開了準備擠進畫面的人。
「這是他們一家三口的相片,誰也別往前湊。」
喜宴散去時天還沒黑,借來的桌椅要送回機關食堂,剩下的飯菜按出力的人家分裝,蘇晚晴脫下紅呢外套,換回工作服幫著清點飯盒。
軟軟把一隻裝著白菜的鋁飯盒遞給鍋爐房張師傅。
「張伯伯家四口人,這盒多裝兩個菜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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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傅沒有接。
「我今天就搬了兩張桌子,哪能多拿?」
「你還幫忙修了新房的煤爐,人工不能裝作沒看見。」
顧寒霆在借物單上簽字。
「收下吧,飯菜屬於婚宴結餘,按勞動分配。」
張師傅接過飯盒,臨出門又回頭。
「顧司令,你家這孩子以後管帳,家屬院誰也占不到便宜。」
軟軟關上登記冊。
「也不會讓幹活的人吃虧。」
新房安靜下來以後,蘇晚晴先查看煤爐風門,又摸過軟軟床邊的牆壁。
「這面牆返潮,床不能貼牆放,往外挪十厘米。」
顧寒霆抬起床架。
「往哪邊?」
「靠窗會吹到膝蓋,往書桌方向挪,書桌再轉過來。」
軟軟扶著椅背站起來。
「軟軟能幫忙搬書。」
「你坐回去,今天站立時間已經超了。」
「結婚第一天也要做康復訓練。」
「康復訓練有規定動作,搬書不在其中。」
顧寒霆把一摞書移到箱子上。
「聽醫生安排。」
軟軟坐回輪椅,拿出家庭公約,在第一條後面補了一行。
「爹爹在家裡支持媽媽的醫療意見,記一次。」
蘇晚晴把她的鉛筆抽走。
「家庭公約不是給你記功過的,誰有不同意見都能提,不能由一個人判定。」
「那軟軟能不能提一個意見?」
「你講。」
「新房只有兩張床,爹爹媽媽怎麼分?」
顧寒霆正在鋪床單,動作沒有停。
「大床由我們使用,你睡小床。」
軟軟看向蘇晚晴。
「媽媽也同意嗎?」
蘇晚晴將她今晚要吃的藥分進瓶蓋。
「我們已經登記結婚,住房也是按照三口之家申請,床鋪安排沒有問題。」
「軟軟問完了。」
她接過藥片,仰頭用溫水咽下,隨後把趙成業留下的信拿了出來。
「現在能拆姐姐的信嗎?」
「先檢查封口。」
顧寒霆把信放到燈下,確認郵戳和紙張沒有夾層,才交還給她。
信里只有一頁紙,寫信人自稱顧明珠,她不知道妹妹姓名,只記得養母曾告訴她,雙胞胎妹妹右腳腳心有一顆紅痣,出生後被一個運輸藥品的男人抱走。
軟軟脫下右腳襪子,腳心沒有紅痣,只有小時候凍傷留下的淺色疤痕。
「趙成業又講錯了。」
蘇晚晴用棉簽蘸水擦過那處疤。
「痣可能被凍傷覆蓋,也可能你並非信里提到的妹妹,任何一種都要靠記錄核驗。」
顧寒霆翻到信紙末尾。
「顧明珠下個月來軍區實習,這個安排是誰批准的?」
「省城醫學院與軍區醫院每年都有聯合實習名額,名單要問醫務處。」
蘇晚晴把信裝回信封。
「她若通過正常渠道來,醫院不能因為她可能與軟軟有關就取消名額,也不能給她特殊照顧。」
軟軟重新穿好襪子。
「見面以前要不要先驗血?」
「當年的血型記錄可以先比對,親屬關係還要結合戶籍和出生材料,不能只靠長相。」
顧寒霆收起電報和照片。
「明天由保衛處聯繫西北醫學院核驗身份,今天到此為止。」
夜裡熄燈前,軟軟躺在小床上翻來覆去,蘇晚晴替她蓋了兩次被子,第三次沒有再掖被角,只搬來木凳坐在床邊。
「膝蓋疼?」
「不疼。」
「害怕顧明珠真是姐姐?」
「也不怕。」
「那為什麼不睡?」
軟軟抓著被沿。
「媽媽結婚以後,會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蘇晚晴沒有馬上回答,她把軟軟露在外面的手放進被窩,又將床頭的藥瓶擺正。
「我將來是否生育,要和你爹爹商量,也要看身體和工作安排,可無論有沒有別的孩子,你的戶籍和監護關係都不會改變。」
「家裡糧食不夠怎麼辦?」
「按照定量吃,成年人從自己的份額里調整,不能扣你的病號供應。」
「住房不夠呢?」
「按規定申請,排不到就想辦法把現有空間安排好。」
「別人講軟軟是拖油瓶呢?」
蘇晚晴把木凳往床邊拉近。
「你有姓名和戶籍,也有自己的床與書桌,誰講難聽話,由誰為自己的話負責。」
軟軟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
「這是學校讓填的家庭成員表,母親那一欄,軟軟能寫你的名字嗎?」
「可以寫繼母,不能把親生母親一欄塗掉,未查清的地方寫待核。」
「同學會不會笑?」
「有人問,你就按事實回答,不願意回答也可以請老師制止,家庭隱私不需要拿來換同學滿意。」
軟軟握住她的手。
「媽媽跟電視劇里的後媽不一樣。」
「電視裡的戲不能代替日子,後媽只是家庭關係,不是好壞評語。」
顧寒霆從另一邊走過來,將家庭成員表放到書桌上。
「明早再填,現在睡覺。」
軟軟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
「爹爹,你以前只會命令軟軟睡覺,媽媽會先問哪裡不舒服。」
「我在學習。」
「那你學會了嗎?」
顧寒霆替她關小檯燈。
「先問身體,再處理問題。」
蘇晚晴站起來。
「還要聽完答案,不能問完就下結論。」
「記住了。」
軟軟這才鬆開被沿。
「晚安,爹爹,晚安,媽媽。」
第二天清早,她醒來時床頭已經放好溫水,棉衣在煤爐旁烘得暖和,桌上擺著按定量切開的兩個窩頭和一碟鹹菜。
顧寒霆在門邊系軍裝扣子。
「我去機關,午飯不回來。」
蘇晚晴將一個鋁飯盒遞給他。
「食堂今天檢修,你的午飯已經裝好,糧票從你本月定量里扣。」
「你幾點去醫院?」
「送軟軟上學以後去,下午有門診。」
軟軟捧著溫水。
「這算不算一家三口第一次一起吃早飯?」
「算。」
顧寒霆坐回桌邊。
「家庭公約今天開始執行,飯後由我洗碗。」
蘇晚晴把鹹菜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洗完要擦乾,木櫃返潮,碗底不能帶水。」
「可以。」
軟軟把自己的半個窩頭掰下一小塊。
「這塊給媽媽。」
「你的定量不能分。」
「軟軟昨天吃了喜糖,今天胃口小。」
「那也先留在飯盒裡,上午餓了可以吃。」
門外傳來鄰居叫上學的聲音,軟軟穿好棉衣,蘇晚晴替她扣到最上面一顆,又將護膝檢查一遍。
樓下的賀寧寧背著書包等她,看見蘇晚晴推輪椅出來,立刻圍著新圍巾看了兩圈。
「軟軟,這是你新媽媽織的嗎?」
「毛線是林主任給的舊線,媽媽拆開重織,軟軟用自己的布票換了兩尺內襯。」
「戴著暖不暖?」
「暖,不過這不叫白得的,媽媽織了三個晚上,軟軟以後要幫她抄藥品目錄。」
蘇晚晴按住輪椅。
「你只負責學習,家務可以按能力分,不能拿勞動償還照顧。」
賀寧寧撓了撓帽子。
「你家規矩怎麼越來越多?」
軟軟把書包抱緊。
「規矩多不怕,講得清就行。」
到了學校,班主任把家庭成員表收上去,看見繼母一欄的名字,又看向等在門口的蘇晚晴。
「顧軟軟同學,你的情況特殊,學校可以暫不公開家庭信息。」
「老師按正常檔案保管就行,軟軟不需要特殊隱藏。」
「那家長簽字由誰簽?」
蘇晚晴接過表格。
「醫療和生活事項我簽,監護與戶籍事項由顧寒霆簽,學校若需要一名主要聯繫人,可以登記我的醫院電話。」
班主任點頭,在聯繫人後面蓋了章。
蘇晚晴剛把鋼筆收起,醫院通訊員便騎著自行車趕到校門口,將一份西北醫學院回函交給她。
「顧明珠的身份核驗出了問題,她本人沒有登上來軍區的火車,可有人拿著她的介紹信,昨晚已經住進軍區招待所。」
軟軟翻開自己的書包,發現趙成業留下的那封信不知何時多出一行紅字。
「冒名來的人寫了地址,她要軟軟一個人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