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我的書,是我從舊禮堂藥櫃裡撿的。」
高個男生伸手要拿回練習冊,軟軟卻按住扉頁,沒有讓他碰到上面已經發脆的紙。
「舊禮堂被保衛處封過,裡面的課本全登記了,你怎麼撿到的?」
教室里的笑聲散去,班主任走到第一排,將練習冊裝進講台抽屜。
「馬向東,你什麼時候去過舊禮堂?」
「開學前我幫體育老師搬墊子,藥櫃旁邊掉著一本書,我以為沒人要。」
「為什麼沒交給老師?」
「就是一本舊練習冊,裡面連答案都沒有。」
軟軟指向他桌上的鋼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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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用練習冊墊著寫過字,最後一頁留下了藍墨水印,寫的是物資庫不能開。」
馬向東趕緊翻開自己的本子,後排學生也圍了過來,班主任抬手讓眾人回座。
「都坐好,這件事交給學校處理。」
「老師,我沒寫過那句話。」
馬向東把鋼筆帽拔下來。
「這支筆是我哥寄來的,他在外地讀中專,墨水也是剛灌的。」
「那更要查清。」
軟軟鬆開練習冊。
「有人把寫過字的紙放在你下面,等墨水透過去,是想讓大家以為那句話出自你的手。」
班主任讓學習委員去通知教導主任,自己則看住抽屜,沒再碰練習冊。
消息送到保衛處後,崔明遠帶人取走證物,又核對馬向東開學前的活動記錄。
馬向東確實幫忙搬過體育器材,可舊禮堂當時已經封閉,帶他進去的人並非體育老師,而是一名戴著口罩的臨時代課教師。
那人的介紹信來自界河鎮中學,名字欄寫著葉青禾。
午休時,馬向東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飯盒裡的高粱米一口沒動。
「顧軟軟,你是不是早知道那本書有問題?」
「軟軟今天第一次見。」
「那你為什麼一眼就看出墨水印?」
「你拍書的時候,最後一頁粘在封皮上,藍字露出來了。」
「你別以為幫我洗清嫌疑,我就會讓你留在初中。」
軟軟打開自己的鋁飯盒,裡面是顧寒霆早上裝的二合面饅頭和醃蘿蔔。
「學校留不留軟軟,看考試,不看你願不願意。」
旁邊女生把飯盒蓋上,朝她的小書包看了看。
「你真的會做初中的題嗎?」
「會一些,也有沒學過的。」
「那你剛才還敢跟馬向東比,他上學期數學考了九十六,是班裡第一。」
馬向東終於吃了一口高粱米。
「我不是第一,全年級還有兩個九十八。」
軟軟掰開饅頭,把較小的一半留到下午。
「差四分也不是不能追。」
「你連乘方都沒學過,先別講大話。」
「下午考完就知道。」
摸底考試開始前,數學老師特意拿來兩套卷子,一套是初一入學題,一套是上學期期末題。
「顧軟軟只需完成入學卷,其他學生做期末卷,兩套難度不同,不作橫向比較。」
馬向東舉起手。
「老師,她答應跟我比,應該做同一套。」
「你十二歲,她六歲,贏了也不光彩。」
「可她是跳級進來的,學校既然讓她讀初一,就該按初一學生要求。」
教室里有人點頭,也有人覺得馬向東欺負小孩,爭論剛冒出來,軟軟便把入學卷推到一旁。
「老師,軟軟做期末卷,做不完的題空著,分數按一樣的標準批。」
數學老師沒有立刻答應。
「考試不是賭氣,你入學測試已經證明小學知識合格,沒必要再和同學爭。」
「軟軟不賭氣。」
她把鉛筆和橡皮放到桌角。
「大家不相信六歲能讀初中,只講沒有用,卷子最省事。」
馬向東耳根發紅。
「你輸了別哭。」
「你輸了也不能哭。」
試捲髮下去後,教室里只剩翻紙和寫字的動靜,軟軟坐得矮,桌沿幾乎抵到胸口,老師只好給她換了一把加高木椅。
前面的計算題她做得順利,到了幾何部分,她沒有學過規範的證明格式,只能在圖形旁寫出每一步推算。
馬向東提前交卷,經過她桌邊時看見最後兩道題還空著,緊繃的肩膀才放鬆下來。
「還有二十分鐘,你做不完了。」
數學老師敲了敲講台。
「交卷後不能講話。」
軟軟沒有抬頭,她把應用題中的運輸距離畫成線段,又將計劃數和實際數分別列出。
收卷鈴響起時,她正好寫完最後一個答案,幾何證明仍缺少課本規定的依據名稱。
數學老師當堂批卷,學生們便開始做語文練習,紅筆划過紙頁的聲音不斷從講台傳來。
馬向東的卷子先被放到左側,九十七分,比上次又多了一分。
「這次我肯定第一。」
他把分數壓在課本下面,嘴上卻沒忍住。
「顧軟軟,你空了幾道?」
「兩道沒有按課本格式寫。」
「沒有過程就要扣分。」
數學老師抬頭看了他一眼。
「她有過程,只是用了小學算術方法,推算結果正確。」
「那算多少分?」
「還沒批完。」
紅筆停在最後一道附加題上,那道題原本不計入總分,軟軟卻寫了兩種解法,其中一種超出初一教學範圍。
數學老師取來教研組的參考答案,核對後又請隔壁班老師進來查看。
兩名老師在講台前討論許久,班裡學生再也無心做練習,紛紛朝第一排張望。
「到底多少分?」
「馬向東都九十七了,她最多八十。」
「她才六歲,八十也嚇人。」
數學老師將試卷翻到正面,在分數欄寫下九十九,又在旁邊補了一行附加題加十分。
馬向東站了起來。
「為什麼是九十九,她哪裡扣分了?」
「幾何證明缺少定理名稱,扣一分,附加題兩種方法都正確,按卷面規則加十分。」
「那她是百零九?」
「滿分仍按一百分登記,加分只記入競賽選拔參考。」
軟軟接過卷子,先看被扣掉的那一分。
「老師,定理名稱在哪一課?」
「下冊第十二章,你還沒學到。」
「軟軟回去補。」
馬向東把自己的試卷抽出來,盯著九十七看了許久,忽然走到她桌前。
「數學只是一科,下午還有語文,你沒上過小學,作文肯定寫不好。」
「那就繼續比。」
「你為什麼非要贏我?」
「是你先把練習冊拍過來。」
軟軟把卷子折好放進書包。
「可現在練習冊牽出假老師,你若不拍過來,保衛處還不知道有人進過舊禮堂,所以你也做了有用的事。」
馬向東本來準備好的反駁沒能出口,只把試卷捲成筒,又慢慢鋪平。
下午的語文題不算難,作文要求寫一位最敬佩的人,多數學生寫父母和英雄,軟軟卻寫了糧站窗口的老職工。
那位職工曾在她沒有戶口時拒絕發糧,卻把補辦手續和申訴地址逐條寫給她,讓她明白守規定和故意刁難並非一回事。
語文老師看完作文,沒有先打分。
「顧軟軟,你敬佩的人拒絕過你,為什麼還要寫他?」
「他沒把公家的糧給軟軟,可他告訴軟軟該怎麼拿到自己的糧。」
「你不怪他?」
「他按規定辦事,軟軟該怪藏申請表的人。」
語文老師把作文遞給班主任。
「字跡不夠整齊,有三個拼音寫錯,內容可以給高分。」
成績貼到教室後牆時,軟軟語文九十四,數學九十九,綜合常識九十八,總分排在班級第一。
早上還笑她的小豆丁稱呼沒人再喊,幾名學生圍著榜單核算了兩遍,懷疑老師給她多加了分。
馬向東拿著自己的總分表走到講台前。
「老師,我要求看她的全部試卷。」
「可以,班級排名允許核對,但不能帶走試卷。」
班主任把卷子鋪開,錯題和扣分處全部用紅筆標明,連軟軟寫得不規範的標點也扣了分,沒有任何照顧。
馬向東看完後,將自己的卷子放到旁邊。
「我輸了三分。」
「不是三分。」
軟軟指向綜合常識里的糧票題。
「你的答案按城市定量算,題目問的是農村供應,這裡錯了五分,老師只扣了兩分。」
綜合常識老師重新核對教材,確認參考答案印錯,隨即改正全班分數。
馬向東又被扣掉三分,排名落到第四,班裡頓時議論起來。
他把試卷收回去,沒有責怪軟軟。
「期中考試還有一個月,到時候考正式課程,我會贏回來。」
「那你先把錯題改完。」
「你也別得意,歷史課要背很多年份。」
「軟軟記得住。」
教導主任站在教室門外,聽完兩人的話才走進來。
「摸底成績只證明顧軟軟具備試讀基礎,一個月後是否留班,仍看期中考試和身體適應情況。」
「軟軟明白。」
「還有一件事,舊練習冊里的藍墨水經過檢驗,和真正賀春生寄信所用的墨水相同。」
賀寧寧被老師領到初中部,手裡捧著叔叔最新送來的病房口信。
「我叔叔醒了,他讓軟軟別查葉青禾的名字,因為學校里有一個人,七年前就已經死了。」
教導主任翻開全校教職工名冊,臉色隨即變了。
「這學期給初一三班安排的歷史老師,登記姓名正是葉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