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櫃已經進了大院,送貨的人就在我們中間。」
軟軟的話剛落下,圍在機關樓前的孩子便互相看起來,趙援朝連忙把孫建軍往旁邊推開,生怕有人把他們也當成送貨的人。
「都不許亂猜。」
顧寒霆將軟軟抱穩,目光落在鐵路託運單的收貨欄上。
「收貨人只寫了軍區家屬院,沒有門牌,也沒有姓名,能把藥櫃領進來的人,手裡一定有後勤處蓋章的提貨證明。」
保衛處主任翻開當天的車輛登記冊,手指停在一條補記記錄上。
「上午九點,舊藥櫃由家屬子弟學校接收,領用理由是醫務室缺少器材櫃,經辦人簽的是校長名字。」
趙援朝急忙舉手。
「學校今天放假,校長去市里開會了,我娘早上還見過他坐車出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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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櫃現在在哪兒?」
「登記上寫著送進學校舊禮堂,可值班員沒有看見貨車進門。」
賀寧寧抓住軟軟的袖口。
「舊禮堂後面有一道小門,平時給食堂運煤,貨車不用經過學校正門。」
顧寒霆轉頭看向警衛。
「封住學校前後門,先查值班記錄,再找藥櫃,不許孩子靠近。」
「爹爹,真正的賀春生會不會藏在柜子里?」
「鐵路託運要經過稱重,柜子里若裝著成年人,重量不會只寫六十二斤。」
軟軟看向託運單背面。
「這裡改過,六字下面原來是九。」
崔明遠接過單據,對著窗外的光查看,複寫紙留下的舊印果然是九十二斤。
「多出的三十斤足夠藏藥品和文件,也可能藏一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孫建軍抱緊搪瓷缸。
「柜子里不會真有小孩吧?」
「別自己嚇自己。」
軟軟把登記冊合上。
「送藥櫃的人想讓大家都去找柜子,他自己才方便做別的事。」
保衛處主任看向她。
「你認為藥櫃只是引開警衛的東西?」
「搖籃送到新家,車票塞進寧寧家,藥櫃又送到學校,每一樣都故意讓人發現。」
軟軟低頭摸了摸膝蓋上的護具。
「他知道爹爹會查,也知道孩子們會講,所以他不是躲線索,他是在帶我們去一個地方。」
樓內通訊員拿著新電報跑下來,紙頁還留著電報碼的鉛筆痕跡。
「海島守備團補充回電,賀春生調離前交過一封密報,內容只有一句,舊藥櫃裡的人不能進軍區醫院。」
顧寒霆接過電報。
「調令是哪一天簽發的?」
「三個月前的十五日。」
「嚴光武當日正在機要室值班。」
「所以賀春生調回北方是假調令。」
軟軟看向賀寧寧。
「可你叔叔知道有人要用藥櫃送人進來,才會寫信提醒你保管紅珠。」
賀寧寧眼眶發紅,卻把鉛筆握穩了。
「我不去舊禮堂,我聽軍令,可查到我叔叔以後,你們要告訴我。」
「查清的情況能公開時,會通知家屬。」
顧寒霆把孩子們交給家屬處幹事,帶著警衛趕往學校,軟軟因腿傷被留在機關招待所,連窗戶都安排了哨兵。
她坐在床邊翻看自己的小糧本,聽見走廊里的腳步越來越遠,忽然抬頭看向林秀芳。
「林奶奶,壞人把藥櫃送到學校,是不是知道軟軟以後要去那裡?」
「你才五歲,明年先讀小學。」
「可藥櫃為什麼不送託兒所?」
「可能學校有舊禮堂,方便藏東西。」
軟軟沒有繼續追問,只把賀寧寧留下的半截鉛筆放進布包。
學校舊禮堂當天下午便被搜開,藥櫃擺在舞台後方,櫃門上掛著銅鎖,裡面沒有孩子,只有七年前界河衛生站留下的一箱課本。
最上面一本算術書夾著賀春生的照片,照片背後寫著一個日期,正是軟軟六歲生日。
保衛處查了三個月,最終在北線廢棄鐵路旁找到受傷的賀春生,他被關在信號房裡,左腿已經無法行走,卻仍保住了葉青禾交給他的學生名單。
那份名單上共有十二個孩子,軟軟排在最後,身份一欄只寫著待核。
舊物資庫隨後由軍委調查組開啟,庫里沒有葉青禾,只留下成套醫療檔案和幾箱為戰亂遺孤準備的教材。
葉青竹提供的接生記錄經過核驗,紙張是真的,胎記圖對應的孩子卻不是軟軟,臍帶血樣也因封管被人替換,無法作為認親證據。
冒充賀春生的男人始終不肯交代幕後指使者,只承認那隻搖籃來自界河衛生站,送進顧家的目的,是逼顧寒霆提前打開舊物資庫。
案件未結,軟軟的生活卻不能一直停在招待所。
她六歲生日那天,家屬處終於重新分配經過檢查的住房,顧寒霆親手給她煮了一碗掛麵,面上放著憑副食品票買來的雞蛋。
「爹爹,今天能把雞蛋切成兩半嗎?」
「為什麼?」
「寧寧還在等她叔叔做手術,軟軟吃半個,另一半送她。」
「雞蛋按你的定量買,過生日可以吃完,賀家有自己的供應。」
「那軟軟明天把鉛筆還給她。」
顧寒霆將一本嶄新的識字課本放到桌上。
「還有一件事,家屬子弟學校明天開學,你要參加入學測試。」
「軟軟是不是只能讀一年級?」
「由考試結果決定,不能因為你認識的字多就隨便跳級,也不能因為年齡小故意把你留在一年級。」
林秀芳把面碗往軟軟面前挪了挪。
「先吃飯,算術題不會跑。」
軟軟吃完面便開始做學校送來的試卷,她的手傷早已恢復,握筆卻仍不熟練,寫出的字大小不一,答案沒有一道空著。
負責測試的兩名老師批到最後一頁,誰也沒有先寫分數。
「算術已經超過小學畢業水平,語文閱讀也能答,可她沒有系統學過拼音,作文只寫了兩百字。」
「她才六歲,直接進中學不合適。」
顧寒霆坐在桌邊,沒有替軟軟爭取。
「學校按教學規定決定,我只要求結果有依據。」
軟軟把草稿紙鋪開。
「老師,第三道應用題給的條件錯了,糧站不可能把二百斤全國糧票算進本地供應,兩個數字不能直接加。」
戴眼鏡的老師重新看題,拿紅筆劃掉原答案。
「這是往年升學試題,題目本身沒有錯,算術只看數量。」
「可糧票使用範圍不同,算出來也領不到糧食。」
另一名老師翻開她的草稿,發現她把全國糧票和地方糧票分列計算,還寫出了兩種供應結果。
「這道題該給滿分,她考慮的是實際使用規則。」
入學測試從上午考到下午,校方又臨時調來初一數學和語文試卷,軟軟做完後趴在桌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那支削短的鉛筆。
第二天,校長帶著教導主任來到顧家,隨行的還有軍區教育處幹部。
「顧司令,學校不贊成六歲孩子進入初中,可她的小學課程已經達到畢業標準,若從一年級重讀,既占學位,也不利於她繼續學習。」
「你們的安排是什麼?」
「先編入初一試讀一個月,每天只上半日課,體育課免修,勞動課按身體情況參加,一個月後再做評估。」
軟軟站在桌邊,校服袖口卷了兩層,書包幾乎蓋住她的後背。
「試讀要糧票嗎?」
校長愣了愣。
「上學不收糧票,書本費按烈士遺孤待遇減免,午飯回家吃,不占學校伙食定量。」
「那軟軟能去。」
顧寒霆替她把書包帶縮短。
「進了學校只是一名學生,不許借我的職務要求照顧,也不許帶其他孩子查案。」
「軟軟記住了。」
賀寧寧站在門口,手裡抱著自己一年級的新書,聽見軟軟要去初中部,急得跨進屋裡。
「你比我還小,怎麼先讀初中了?」
「考試分到哪裡,就去哪裡。」
「那我以後還怎麼給你記線索?」
「你先學會寫完整的字,不能總用半截鉛筆。」
兩人跟著家屬院的孩子一起走到學校,低年級隊伍在東側教學樓停下,軟軟卻被教導主任帶向西側初中部。
操場上的學生都轉過頭,有人認出她是顧司令的女兒,也有人只看見一個背著大書包的小豆丁。
初一三班門口,班主任把軟軟的試讀證明貼在點名冊後面。
「顧軟軟,六歲,暫編入本班,座位安排在第一排。」
後排傳來一陣忍不住的笑聲,一個高個男生將小學一年級識字卡舉到頭頂。
「老師,她走錯樓了吧,我們這裡不教一加一。」
軟軟把書包放到桌邊,抽出初一數學課本。
「你要是只會一加一,坐第一排的人應該是你。」
班主任還沒來得及制止,那個男生已經把一本練習冊拍在她桌上。
「下午摸底考試,你敢不敢跟我比?」
軟軟翻開練習冊,看見扉頁上的名字後抬起頭。
「可以,可你先解釋一下,為什麼這本書上寫著葉青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