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又沒有打勝仗,他們為什麼等軟軟?」
她抱著糧本坐在車裡,車門已經打開,卻遲遲不肯讓顧寒霆抱下去。
道路兩側的戰士沒有出聲,最前排站著從雪嶺撤回的傷員,有人胳膊吊在胸前,也有人拄著木製拐杖,陳貴坐在輪椅上,胸前還蓋著軍區醫院的灰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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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打勝仗,可你讓我們活著回來。」
陳貴推著輪椅往前,車輪被青磚縫卡住,身後的年輕戰士正要幫忙,軟軟已經扶著車門探出身體。
「陳叔叔不能推,胸口會疼。」
「我今天不疼,醫生准我出來接你。」
「醫生有沒有寫在紙上?」
陳貴從口袋裡取出外出許可。
「寫了,只准一個鐘頭,回醫院還得換藥。」
軟軟看過紅章,這才讓顧寒霆抱下車。
「那叔叔不能站,軟軟也不能站,我們一起坐著回去。」
陳貴笑著拍了拍輪椅扶手。
「你坐你爹懷裡,我跟在後面,這條路大家想陪你走一遍。」
顧寒霆抱穩軟軟,羅長順推著陳貴,車隊緩慢駛過家屬院主路時,兩側戰士同時抬手敬禮。
沒有人喊口號,也沒有人往前擁擠,雪嶺上被救回的檢查站戰士依次報出自己的姓名與番號。
「北線檢查站周建國,向顧軟軟同志報到。」
「邊防二連許興民,向顧軟軟同志報到。」
「軍區警衛營孫大河,向顧軟軟同志報到。」
軟軟起初還在掰手指數,數到後面便顧不上了,只能仰頭看顧寒霆。
「爹爹,他們都認識軟軟,軟軟記不住這麼多人怎麼辦?」
「記住他們是你的戰友就夠了。」
「軟軟沒有當兵。」
趙政委從隊伍中走出來,將一頂小號棉軍帽放到她頭上。
「年齡不夠,不能入伍,但你在雪嶺與大家並肩作戰,他們認你這個戰友。」
軍帽遮住軟軟的眉毛,她抬起包著紗布的手往上推。
「那軟軟也要報到嗎?」
「你想講什麼就講什麼。」
軟軟扶住顧寒霆的肩,認真看向道路兩邊。
「顧軟軟,五歲,膝蓋還不能走路,向大家報到。」
隊伍中傳出笑聲,很快又被咳嗽掩住,陳貴抬起能動的右手敬禮,其他戰士也將手停在帽檐旁。
家屬院的孩子們趴在圍牆邊,原先有人聽大人議論軟軟是沒有戶口的野孩子,此刻看見軍區幹部與前線戰士全來接她,幾個孩子都縮到了母親身後。
那名曾攔住軟軟的家屬幹事被主任帶到路邊,手裡抱著被截下來的落戶申請。
「顧司令,顧軟軟同志,申請表經核對,確實由我轉交給嚴光武的妻子,我沒有按規定登記,也沒有問清去向。」
顧寒霆沒有停下腳步。
「你的問題由組織處理,不需要在孩子面前表態。」
家屬幹事追了兩步。
「我當時聽沈秋蘭講,顧家沒有登記過孩子母親,才認為材料不全。」
軟軟按住顧寒霆的領口,回頭看向她。
「材料不全可以補,為什麼要藏起來?」
「我沒有藏,我只是交給機要科核對。」
「那你為什麼不寫她拿走了?」
家屬幹事張了張嘴,手裡的申請表被風掀起一角,她忙著將紙按回去,後面的話沒能接上。
家屬處主任收走申請表。
「她收了嚴光武妻子送來的兩斤糖票,已經停職調查。」
道路兩邊的軍屬聽見兩斤糖票,神色都變了,在這個月定量緊張的時候,兩斤糖票足夠讓不少家庭欠下人情。
軟軟不懂停職的分量,只聽懂了糖票。
「她拿糖票,就不讓軟軟有糧本嗎?」
「是她違反規定,組織會處理。」
「糖吃完了,壞事還在,她虧大了。」
趙政委跟在後面,低頭翻開記錄本。
「這句話我會寫進檢查里,很多人就是算不清這筆帳。」
顧家門前已經架起木板坡道,方便陳貴的輪椅通過,西屋門窗全部換過,炕上鋪著軍區按標準配發的新褥子。
軟軟一進院子,沒有先看屋裡的東西,反而朝煤棚方向張望。
「那裡為什麼蓋了新磚?」
羅長順打開警戒繩。
「地道已經填實,電台送到保衛處,發報員也被控制了。」
「青磚下面的線找到了嗎?」
「找到兩根,一根連著炕洞裡的火柴盒,另一根通往水井。」
「水井裡不是只有信嗎?」
崔明遠從西屋出來,手中拿著剛整理好的證物目錄。
「鐵皮盒有夾層,夾層里發現一張北線物資庫的路線圖,可圖上沒有標明入口。」
顧寒霆將軟軟放到炕邊,接過路線圖。
「真鑰匙開舊物資庫,路線圖卻沒有入口,他們還缺一個帶路的人。」
「袁守義願意帶路,條件是保住他妻兒。」
「他的妻兒在哪裡?」
「戶籍登記在外省,實際住址沒人知道,他每月都往界河鎮寄錢。」
軟軟低頭打開榮譽勳章木匣,將夾層里的布袋翻過來,內側露出幾道淺色針腳。
「這個和路線圖一樣。」
崔明遠把布袋鋪平,針腳連成彎曲線路,其中一處用紅線縫成小小的十字。
「這是葉青禾留下的入口標記,紅線位置在界河鎮衛生站。」
顧寒霆比對兩份圖,路線在衛生站後方重合,那裡正是七年前北線傷員撤離時使用過的地下藥庫。
趙政委站到門邊。
「葉青禾若活著,為何七年不回軍區?」
「也許她回不來。」
軟軟撫平布袋,指向紅線旁邊的三個針孔。
「這裡原來縫過字,被人拆掉了。」
林秀芳取來放大鏡,針孔周圍殘留著藍色線頭。
「能看出是什麼字嗎?」
「布上看不出,可拆線的人把藍線留在勳章盒裡了。」
軟軟從木匣角落摳出線頭,顧寒霆捻開纏在一起的藍線,一小片卷緊的紙屑隨之落到桌面。
崔明遠用鑷子展開紙屑,上面殘留著半枚界河衛生站的藥房印章。
「木匣從軍委檔案處送出,中途經過軍區機要室,能拆開布袋的人就在今天歡迎隊伍里。」
院外的腳步聲還未散去,參謀長已經封住前後門。
「今日接觸過木匣的人員全部留下,逐個核對登記。」
軍委代表走進西屋,將運輸封條放到桌上。
「木匣啟封時我在場,布袋沒有拆線痕跡,這片紙可能七年前就藏在裡面。」
顧寒霆看向藍色線頭。
「七年前使用界河衛生站藍線的人只有軍醫與藥房保管員。」
陳貴推著輪椅靠近炕邊。
「藥房保管員姓袁,袁守義會不會就是他?」
「年齡對不上,袁守義七年前只有十九歲,是衛生站抬擔架的民兵。」
軟軟抬起頭。
「他幫葉青禾藏過東西,所以知道藥庫在哪裡。」
院門外忽然傳來警衛的制止聲,一名頭髮花白的女人提著藥箱站在歡迎隊伍末尾,她沒有往裡闖,只將一枚沒有白花的銅鑰匙放在門檻上。
顧寒霆抱起軟軟走到院門前,女人摘下圍巾,露出耳後那道熟悉的燒傷。
「顧寒霆,把孩子交給我,她根本不是你的親生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