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去。」
顧寒霆將紅頭文件放回通訊兵手中,軟軟剛剛脫險,他不肯在這時候離開醫院。
參謀長拉過椅子坐到病床對面。
「文件寫的是傷愈後述職,沒有讓你現在走。」
「雪嶺案沒有結,軍區內部遞消息的人也沒有查出來。」
「保衛處負責查案,你的任務是養傷。」
「機要科有人截了軟軟的落戶申請,那個人還能接觸我的調令,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軟軟從被子裡伸出包著紗布的手,輕輕拉住他的袖口。
「爹爹去哪裡,軟軟就去哪裡。」
醫生正在查看她的輸液瓶,聽見這句話便將病曆本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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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哪裡也不能去,膝蓋至少養上一個月,傷口換藥以前不許落地。」
「那爹爹也養一個月。」
顧寒霆在床邊坐下。
「聽見沒有,我走不了。」
參謀長把紅頭文件放到桌上。
「述職與雪嶺案有關,七年前那份烈士撫恤名冊牽涉北線舊戰役,軍委調閱的還有你當年的作戰記錄。」
顧寒霆抬起頭。
「我的記錄早已封存。」
「河灣糧站查出的鐵箱裡有一份不同版本,周萬倉把你的戰績換到了別人名下。」
崔明遠從門外進來,手中托著剛取回的證物匣。
「鐵箱開了,銅鑰匙開外鎖,沈秋蘭交出的鑰匙開內鎖,裡面除去撫恤名冊,還有北線七次戰鬥的原始電報。」
「誰的名字被換了?」
「最後兩次突圍戰的指揮人改成了嚴光武,你的名字只留在傷亡名單上。」
參謀長翻開原始電報。
「嚴光武靠那兩次戰功升任司令部副參謀長,昨天截獲的密電也由他的機要員發出。」
軟軟撐著枕頭想坐起來,顧寒霆托住她的後背,又把被角塞到她腰間。
「軟軟見過嚴光武嗎?」
「沒有。」
「你為什麼問這個?」
「壞人知道軟軟拿著玻璃珠,也知道軟軟會進醫院,傳消息的人可能一直看著爹爹。」
崔明遠打開證物匣,取出那張提前一天出現的血型卡。
「醫院查過蓋章記錄,檢驗章半年前丟失,嚴光武的妻子曾在檢驗科工作。」
參謀長合上文件。
「保衛處已經派人去嚴家,他昨晚沒有回宿舍。」
「機要科呢?」
「他的值班室也空了,桌上留著燒過的紙灰。」
軟軟看向床頭柜上的飯盒。
「沈秋蘭來醫院的時候,飯盒裡有米湯,她不是空手來的。」
林秀芳把飯盒拿過來。
「米湯已經倒了,只留下油紙和血型卡。」
「飯盒蓋有兩層。」
沈秋蘭被女幹事帶進病房,她抽血後臉色發白,手腕上還貼著藥棉。
顧寒霆沒有讓她靠近病床。
「站在門口講。」
「這隻飯盒是我父親留下的,蓋子裡面能藏糧票,周萬倉讓我把檢驗卡送來時,還塞了一樣東西進去。」
崔明遠用小刀沿著飯盒蓋內緣撬開,從夾層取出一枚機要科的銅製櫃牌。
「七號櫃。」
參謀長立即看向通訊兵。
「封鎖機要科,七號櫃不許任何人碰。」
沈秋蘭扶住門框。
「嚴光武讓我轉告顧寒霆,只要雪嶺上的人回不來,七年前的事就永遠沒人知道。」
「你什麼時候見過他?」
「昨晚,他到顧家東廂拿內鎖鑰匙,我騙他說鑰匙被周萬倉取走了。」
「你為何不報告?」
「我手裡沒有證據,他拿著沈家的舊帳,我若開口,父親的烈士家屬身份也會被撤掉。」
軟軟抬頭看她。
「你父親不是烈士嗎?」
沈秋蘭低頭捏著袖口。
「他死在押送撫恤金的路上,屍體沒有找到,嚴光武卻拿出一份投敵口供,逼我繼續使用顧家的軍屬章。」
「那份口供也是假的。」
顧寒霆拿起原始電報。
「沈伯伯負責護送傷員,他在北線突圍時替我擋過子彈,遺體被雪埋在界河東岸,名單上有他的名字。」
沈秋蘭正在整理袖口的手慢了下來。
「你知道他埋在哪裡?」
「知道。」
「那你為何六年都不回來?」
「我寄過三封信,也托人送過撫恤證明,軍區回覆說沈家已經遷走。」
參謀長看向崔明遠。
「查顧寒霆當年的來信登記。」
「已經查過,三封信都由嚴光武簽收,撫恤證明沒有進入家屬檔案。」
沈秋蘭靠著門框坐到長椅上,遮了六年的舊帳終於露出缺口,她卻沒有哭,只把手腕上的藥棉按緊。
「我以為你跟他們一樣,拿我父親的命換自己的功勞。」
顧寒霆沒有為自己解釋。
「你冒用家屬身份是事實,替糧站蓋章也是事實,是否受脅迫由保衛處查證。」
「我認。」
「軟軟的落戶申請是不是你截的?」
「名章是我的,申請不是我拿的,我只在家屬處見過一回,嚴光武的妻子隨後拿走了。」
軟軟摸了摸自己纏著夾板的膝蓋。
「她為什麼不讓軟軟進顧家?」
「因為你落戶以後,顧寒霆必須提交親屬審查材料,軍區會重新核對他六年前的婚姻登記,撤銷頁被撕的事便會暴露。」
走廊外傳來奔跑聲,羅長順帶著戰士趕到病房門口。
「報告,嚴光武在機要科七號櫃前被控制,他準備燒毀原始調令,櫃中還發現了敵方電台密碼本。」
參謀長立即起身。
「人有沒有受傷?」
「沒有,他拿槍抵住自己的下巴,軟軟繳獲的那部電台及時收到新電文,我們念出對方撤離命令,他才放下槍。」
「審出同夥了嗎?」
「他只承認周萬倉和梁魁,拒絕交代軍區內部人員。」
軟軟看向羅長順手裡的文件袋。
「叔叔,袋子裡面是什麼?」
「嚴光武藏起來的戰功覆核表。」
參謀長接過文件展開,最上方蓋著軍委覆核章,七次戰鬥的指揮記錄全部恢復了顧寒霆的名字。
「這份材料足以證明,顧寒霆在北線堅守二十一天,帶領不足一個營的兵力掩護三千餘名群眾轉移,還救回兩支被圍部隊。」
林秀芳替軟軟調整輸液管。
「這些功勞原本就是他的,現在還回來也不算多給。」
參謀長繼續往下看,神情卻越來越嚴肅。
「軍委的任命文件也在裡面,嚴光武截留了三天。」
顧寒霆接過文件,目光落到任命一欄。
「軍區副司令?」
「不是代理職務,是正式任命,兼任北線防務總指揮。」
病房門外的幹部同時站直,羅長順率先敬禮。
「顧司令。」
顧寒霆沒有回應這個稱呼,只把任命文件折好放回桌上。
「我還是那句話,雪嶺案未結,軟軟沒有出院,我不參加任職大會。」
參謀長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孩子。
「大會可以設在醫院禮堂,軍委代表已經在路上,他還要親自宣讀軟軟的一等功命令。」
軟軟把手藏回被子。
「軟軟不要站到台上。」
「為什麼?」
「膝蓋不能落地,軟軟站不住。」
顧寒霆摸了摸她的頭髮。
「那就不站,我抱著你。」
任職大會當天下午設在醫院禮堂,前線部隊和軍區機關只派代表參加,顧寒霆肩上還纏著繃帶,軍裝外套沒有扣嚴,軟軟則裹著軍毯坐在他懷裡。
軍委代表宣讀完任命,又將一等功獎章放到軟軟手中。
「顧軟軟同志,你在雪嶺作戰中保護傷員,協助殲敵並繳獲重要物資,經軍區黨委批准,記一等功一次。」
軟軟捧著獎章看向顧寒霆。
「這個能換糧票嗎?」
禮堂里傳出克制的笑聲,軍委代表蹲到她面前。
「不能換糧票,但軍區會給你發榮譽證書,也會保障你的治療和生活。」
「那陳叔叔的車票呢?」
「已經安排好,等他傷愈,由軍車送回家。」
軟軟這才把獎章收進軍毯。
顧寒霆接過司令員任命書,沒有發表長篇講話,只朝台下敬了一個軍禮。
「戰功屬於犧牲在北線的人,我會把被篡改的名字逐個還回去。」
禮堂後門忽然被推開,崔明遠帶著一名機要員快步進來,將剛譯出的電文送到台前。
「嚴光武交代的密碼本是假的,真正的聯絡電台仍在顧家東廂,剛才有人用沈秋蘭的名義發出消息。」
軟軟抓緊顧寒霆胸前的任命書,電文上只有一句話。
「真正的銅鑰匙,在顧軟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