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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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洞裡伸出一隻沾著白灰的手,檢查站長從黑暗中爬出來,棉衣後背劃開一道長口子,腰間還掛著鐵算盤逃跑時拖落的鐵鏈。
趙政委迎上去,「你不是去追人了嗎?」
「鐵算盤帶著我繞進伐木場,那裡埋伏著兩個穿邊防棉衣的人,我打傷一個,另一個跑進排水洞,崔幹事就在後面接他。」
「洞裡還有人?」
「沒有,出口通向廢棄瞭望塔,我把裡面查過一遍。」
顧寒霆伏在軟軟背上,抬手指向他腰間,「鐵鏈給我。」
檢查站長解下鐵鏈,「你的手還能用?」
「堵洞不需要兩隻手,把鐵鏈繞過滑槽木架,等敵人進洞以後拉倒支架,積雪會封住入口。」
趙政委接過鐵鏈,「我來,你先過去。」
「陳貴的擔架過不去。」
抬擔架的戰士已經蹲在洞口查看,「裡面太窄,只能拆掉擔架,讓他躺在軍毯上拖過去。」
陳貴睜開眼睛,「先送名單,別管我。」
「你已經替他們背了三個月黑鍋,現在輪不到你留下。」
顧寒霆拍了拍軟軟肩膀,「把我放下,我幫他們抬。」
軟軟繼續向洞口走,「爹爹只剩一隻手。」
「還有腿。」
「腿也流血。」
「那你準備一直背著我?」
「背到軍醫那裡。」
「軍醫在山下,離這裡十幾里。」
「軟軟走得動。」
林秀芳跟在旁邊托住顧寒霆的腰,「你先省點力氣,孩子的腳都在發抖。」
軟軟低頭看了一眼棉鞋,「是雪在動。」
「雪沒有長腳。」
「軟軟的腳長了,能走。」
顧寒霆用右手撐住洞口石壁,借力從她背上落下,「到這裡為止。」
軟軟轉身扶他,「爹爹不能站。」
「靠著石壁能站。」
「壞人追來了。」
「所以你要先走。」
後方響起崔幹事的喊聲,「趙政委,你帶的人已經被包圍,瞭望塔下面也有人等著,你們走排水洞,只會把自己裝進口袋。」
趙政委朝林中開了一槍,腳步聲隨即散開,「他在試我們的位置。」
檢查站長拖來滑槽旁的粗木,「把入口封一半,只留能進一個人的空隙,他們不敢一起沖。」
「他們有火雷。」
顧寒霆摸過洞壁上的水痕,「洞裡流著雪水,火雷引線受潮以後不好點,他們會先派人進來確認。」
武警幹部抬起陳貴,「我帶他先過洞。」
陳貴抓住顧寒霆的衣角,「崔幹事拿到口令,會去車頭第三節,那裡真有名單。」
「你剛才說名單在第四格。」
「第四格只有位置,名單藏在裝煤的鐵箱裡,接頭人拿口令開箱。」
「鐵箱是誰送上車的?」
「河灣糧站的裝卸工。」
「名字。」
「周萬倉。」
趙政委看向檢查站長,「河灣檢查站登記過這個人嗎?」
「登記過,他昨晚拉著兩袋白面過卡,票證是糧站開的,我查過印章,印是真的。」
顧寒霆扶著洞壁坐下,「真印章配假貨票,崔幹事管過軍區與地方聯合用印,他才是路線泄露的源頭。」
軟軟從懷裡拿出綠色玻璃珠,「他沒有這個,也能開箱嗎?」
陳貴看著珠子,「玻璃珠不是鑰匙,裡面的白花才是,白花遇到煤油會顯出印記,接頭人憑印記認自己人。」
「軟軟剛才燒了煤油手帕,白花已經沾過煤灰。」
「那道印記還在你手上。」
軟軟攤開掌心,玻璃珠留下的圓印中央,果然多出一個淺淺的雪松圖案。
顧寒霆抓住她的手腕,「不能讓崔幹事看見,戴上手套。」
「手套被狼抓破了。」
林秀芳脫下自己的手套替她套好,「兩隻手都遮住,誰問也不許拿出來。」
軟軟把手藏進袖口,「爹爹也不能看嗎?」
「我已經看見了。」
「那爹爹會開鐵箱嗎?」
「會。」
「爹爹開了以後,軟軟把壞人名單拿回來。」
「這次沒有你的任務。」
「蠟紙藏在軟軟手腕上,白花也在軟軟手裡,為什麼沒有軟軟的任務?」
顧寒霆正在綁緊腿上的布條,動作慢了下來,「因為你是孩子。」
「孩子不能送口令,壞人為什麼偷軟軟的?」
趙政委把最後一名傷員送進洞口,轉身催促,「這件事下山再講,敵人開始靠近了。」
一顆火雷從樹林裡滾到滑槽旁,年輕戰士抬腳將它踢進雪坑,引線冒出的火星被雪水澆滅,林間隨即傳出槍栓拉動聲。
「進洞!」
顧寒霆推著軟軟俯身鑽入洞口,排水洞內積著冰水,石壁窄得無法轉身,軟軟爬出幾步,回頭發現他還留在入口。
「爹爹快來。」
「我等趙爺爺。」
「趙爺爺後面進。」
「你先跟林姐姐走。」
林秀芳在前面伸手拉她,「軟軟,別堵住洞口,陳貴還在前面等軍醫。」
顧寒霆等她轉過身,抓起鐵鏈纏住滑槽支架,「趙政委,帶人進去,我拉塌木架以後跟上。」
「你的右手拉不動。」
「木架已經腐了,借滑槽上的積雪就能倒。」
檢查站長朝後連開兩槍,「他們上來了。」
趙政委退入洞口,顧寒霆將鐵鏈繞在手臂上,用肩背頂住石壁,敵人的腳剛踩上滑槽,他便向下扯動鐵鏈。
粗木先向旁邊歪斜,積在滑槽上的雪層隨即壓落,幾名敵特從坡上滾下去,入口卻沒有完全封死,崔幹事隔著斷木舉起槍。
「顧副軍長,你女兒的手上有雪松印,你以為把她送進洞就能保住她?」
顧寒霆踢開腳邊木塊,「你看見過她的手?」
「我給她擦煤灰的時候就看見了,你們找的接頭人根本不是成年人,車上的鐵箱只有她能開。」
洞裡的軟軟忽然停下,回頭朝入口爬去,「爹爹,他要抓軟軟。」
林秀芳抱住她的腰,「你回去才會被抓。」
「爹爹一個人在外面。」
「趙政委也在。」
趙政委正要伸手拉顧寒霆,崔幹事的槍口已經穿過斷木,子彈打在洞壁上,石屑落了顧寒霆滿肩。
軟軟掙開林秀芳,沿著積水爬回去,「爹爹趴下。」
顧寒霆聽見她的聲音,立刻側身避開洞口,第二顆子彈擦過他的軍帽,軟軟鑽到他腿邊,兩隻手抱住他的腰,竟把他整個人往洞裡拖了一大截。
「誰讓你回來的?」
「軟軟背得動爹爹,也拖得動。」
「進去。」
「爹爹先進去。」
趙政委和檢查站長同時抓住顧寒霆的右臂,把他拉進排水洞,崔幹事伸手去抓他的軍靴,軟軟抬腳踩住那隻手,鞋底正落在對方指背上。
崔幹事吃痛鬆開,檢查站長扯動剩餘鐵鏈,外面的腐木終於塌下,碎石與積雪填住洞口,只留下幾道透光的縫隙。
「出口也有人守著。」
顧寒霆靠在洞壁喘氣,「崔幹事剛才不是嚇唬我們,他既然知道排水洞,就會在瞭望塔安排人。」
武警幹部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出口發現腳印,人數不清,陳貴已經醒了。」
「先別出去。」
趙政委擦去槍上的水,「洞裡不能久留,敵人會從上面挖開。」
軟軟重新鑽到顧寒霆身前蹲下,「爹爹上來。」
「洞裡只能爬。」
「出去以後再背。」
「你還背得動?」
「軟軟沒有累。」
林秀芳替她捲起濕透的褲腳,膝蓋上的傷口已經被冰水泡開,「還說沒有累,你的腿一直抖。」
軟軟把褲腳放下,「腿抖也能走。」
顧寒霆伸手摸了摸她的後背,棉襖裡面已經全是汗,「出去以後只背到瞭望塔,不能再逞強。」
「爹爹也不能逞強。」
「我答應。」
「爹爹剛才也答應過。」
「這次算軍令。」
軟軟點頭,跟著隊伍爬向洞口,前方的戰士撬開蓋在出口上的木板,冷風灌進排水洞,一串軍靴印從瞭望塔繞向西坡。
檢查站長探出頭觀察,「沒人,腳印是故意留下的。」
顧寒霆卻按住他肩膀,「看樹影,塔後有人舉槍。」
軟軟從縫隙里望出去,雪地上的影子緩慢移動,至少有四個人正在向洞口圍攏。
她摸到身旁一根廢棄的運木槓,轉頭對顧寒霆開口,「爹爹,這次換軟軟走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