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你答應過不偷偷走。」
軟軟的小手揪住護身符,顧寒霆剛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帆布包碰到門框,裡面的水壺發出悶響。
「爸爸沒有偷偷走,爸爸在等你醒。」
「可軟軟要是再晚一點醒,車就開走了。」
她光著一隻腳踩在地上,另一隻腳上的棉襪歪到腳腕,顧寒霆放下帆布包,將她抱回炕邊。
「鞋呢?」
「軟軟來不及找。」
「爸爸昨晚怎麼交代的?」
「不能光腳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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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了嗎?」
軟軟點了點頭,又趕緊抓住他的衣襟。
「記住了,爹爹也要記住,到了地方先寫信。」
顧寒霆替她穿好棉鞋,王嫂子端著熱水進屋,看到孩子已經醒了,只能把準備勸顧寒霆先走的話咽回去。
「車在外面等著,趙政委已經催過一回,你們父女有話快講。」
「王奶奶,雞蛋面呢?」
「鍋里煮著,你爹趕不上吃了。」
軟軟立刻從炕邊滑下來,抱起桌上的搪瓷缸。
「可以裝在這裡,爹爹去車上吃。」
「車上不好端面,裝兩個煮雞蛋吧。」
顧寒霆接過搪瓷缸,軟軟卻不肯鬆手。
「昨天說好陪軟軟吃雞蛋面,今天還沒有吃。」
「昨天已經吃過一碗。」
「那是四歲吃的,今天軟軟五歲,要吃五歲的面。」
院門外又響了一聲喇叭,趙政委掀開門帘進來,軍帽上落著沒化的雪。
「老顧,再耽誤就趕不上前面的車隊了。」
軟軟擋在帆布包前面。
「趙爺爺,爹爹還沒有吃麵。」
「路上有乾糧。」
「乾糧沒有雞蛋。」
趙政委看了眼顧寒霆,又看向廚房。
「王嫂子,面還能盛出來嗎?」
「能,就是燙。」
「裝缸裡帶走,到了車站再吃。」
軟軟這才讓開,跟著王嫂子跑進廚房,把兩個剝好的雞蛋放進搪瓷缸,又從自己的糖紙包里取出昨天剩下的半塊水果糖。
「這個也給爹爹。」
顧寒霆將糖推回去。
「你留著。」
「爹爹路上苦的時候吃。」
「爸爸不怕苦。」
「那想軟軟的時候吃。」
顧寒霆把糖放進軍裝口袋,又摸了摸胸口的小布袋。
「護身符在這裡,糖也在這裡,爸爸不會忘。」
軟軟仰頭看著他。
「信寄到哪裡?」
「寄到家屬院。」
「信封上寫誰?」
「寫顧軟軟收。」
「不能寫王奶奶嗎?」
「這是給你的信。」
「軟軟不認識很多字。」
「讓妞妞念給你聽。」
妞妞抱著棉襖從門外跑進來,手裡還攥著一支鉛筆。
「顧叔叔,我會念,我也會替妹妹回信。」
「回信先給王奶奶看,不許在信里寫軍區的事。」
「那寫什麼?」
「寫她吃了幾碗飯,長了多少,右手恢復得怎麼樣。」
軟軟趕緊補上一句。
「還要寫軟軟有沒有想爹爹。」
顧寒霆替她拉好棉襖領口。
「這個不用寫。」
「為什麼?」
「爸爸知道。」
汽車發動聲再次傳來,趙政委提起帆布包,站在門邊催了一句。
「該走了。」
軟軟跟到院門口,手指勾著顧寒霆的袖口。
「爹爹什麼時候寫第一封信?」
「安頓好就寫。」
「幾天能到?」
「路遠,可能要等。」
「等多久?」
「郵車什麼時候回來,信就什麼時候到。」
「郵車會迷路嗎?」
「不會。」
「信會丟嗎?」
「信封寫清楚就不會。」
顧寒霆彎腰把她抱起來,讓她看停在院外的軍車。
「爸爸坐這輛車先去車站,再換火車,你每天在屋裡等,不許站在院門外吹風。」
「軟軟可以去收發室問嗎?」
「可以讓王奶奶帶你去。」
「每天都問?」
「每三天問一次。」
「為什麼不能每天問?」
「收發室還有別人的信,老周伯伯也要工作。」
提到老周伯伯,趙政委抬手推開車門。
「收發室的人正在接受調查,最近由小孫負責分信,孩子過去時要有人陪著。」
王嫂子將軟軟接過來。
「聽見了沒有,你自己不能去。」
軟軟摟住顧寒霆的脖子,臉埋在他肩頭。
「爹爹,你到了以後先看看護身符,玻璃珠還在,家就在。」
「好。」
「遇見危險要躲開。」
「好。」
「不能一個人追壞人。」
「好。」
「要先回家。」
「爸爸記得。」
軟軟鬆開手,又把他胸前的扣子按緊。
「現在可以走了。」
顧寒霆上車以後,車門還沒有關,軟軟忽然追出院門。
「爹爹!」
他扶著車門回頭。
「還有什麼?」
軟軟站在雪地上,忍著沒有往前跑。
「生日快樂要爹爹講。」
顧寒霆看著她,抬手碰了碰軍帽帽檐。
「軟軟,五歲生日快樂。」
「爹爹也要平安。」
車門合上,軍車沿著家屬院外的路開遠,軟軟一直站在王嫂子身邊,直到車尾消失,她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王奶奶,爹爹把護身符帶走了。」
「帶走了,他會回來還給你。」
「今天算第一天嗎?」
「算。」
回屋以後,軟軟在牆上那道身高線旁邊畫了一橫,妞妞見她握筆費勁,伸手想幫忙,她卻把鉛筆換到左手。
「這是軟軟等爹爹的第一天,要自己畫。」
「那明天畫第二橫?」
「每天一橫,等爹爹回來數。」
「牆會畫滿的。」
「不會,爹爹辦完事就回來。」
王嫂子端來雞蛋面,軟軟把其中一個雞蛋夾到空碗裡。
「這個留給爹爹。」
「雞蛋放久了會壞。」
「那晚上吃掉,明天再留一個。」
「糧本上的雞蛋票不夠你天天煮。」
「軟軟少吃一個。」
王嫂子把雞蛋夾回她碗裡。
「你爹讓你好好吃飯,你少吃就是不聽話。」
軟軟捧起碗,小口吃著面,視線卻總往院門外跑。
第三天,王嫂子帶她去了收發室,小孫翻完所有來信,朝她攤開手。
「今天沒有顧副軍長的信。」
「叔叔,你再看一次。」
「已經看過了。」
「有沒有寫軟軟收?」
「沒有。」
第六天,軟軟又站到收發室櫃檯前。
「小孫叔叔,今天有嗎?」
「有一封姓顧的。」
她踮起腳,小孫卻將信遞給身後的警衛員。
「這是司令部公函,交給趙政委的。」
「爹爹寫的嗎?」
「信封上沒有他的名字。」
軟軟跟著警衛員走出收發室。
「可以讓軟軟看一眼嗎?」
「公函不能拆。」
「那裡面會不會有爹爹的話?」
警衛員腳下慢下來,卻沒有把信交給她。
「等趙政委看完,我替你問。」
當天傍晚,趙政委來到家裡,軟軟已經把小板凳搬到門邊。
「趙爺爺,公函里有爹爹嗎?」
「只有任務沿線的調動通知,沒有個人消息。」
「爹爹到地方了嗎?」
「車隊已經通過前面的關口。」
「那他為什麼不寫信?」
「那邊寄信不方便。」
「他說安頓好就寫。」
趙政委蹲下來,看著牆邊新添的六道鉛筆線。
「任務有規矩,有些地方不能寫,有些話也不能往外寄。」
「一個字也不能寫嗎?」
「可以寫的時候,他一定會寫。」
軟軟把準備好的信遞過去,信紙上只有幾個歪斜的大字,旁邊畫著一間房子。
「趙爺爺能不能把這個送給爹爹?」
「我試著隨下一批公文送過去。」
「不能弄丟。」
「我親手裝進公文袋。」
趙政委走後,軟軟又在牆上添了一橫,妞妞趴在桌邊替她數。
「一共七道。」
「明天就是八道。」
「顧叔叔可能明天來信。」
「那軟軟就不畫第九道。」
第九天早晨,郵車停在家屬院門口,小孫抱著一捆信件走進收發室,軟軟跟在王嫂子身後,看著他一封一封分開。
「顧家的,真有一封。」
軟軟伸出雙手,小孫卻翻到信封背面,臉色跟著變了。
「這封信沒有經過任務駐地,郵戳是縣城照相館旁邊的郵局。」
王嫂子沒有接信,只把軟軟拉到自己身邊。
「寄信人寫的誰?」
小孫將信封轉過來,上面只有六個字。
「顧寒霆親筆。」
軟軟剛要拆開,趙政委從門外趕來,一把按住了信封。
「這封信不能開。」
「這是爹爹寫給軟軟的。」
「字跡可能是他的,信卻未必是他寄的。」
軟軟抬頭看著那枚縣城郵戳。
「趙爺爺,爹爹坐火車走了,為什麼信還在縣城?」
趙政委將信裝進證物袋,封口時,從信封夾層里落出了一小截紅藍相間的線。
「因為有人拆過他的護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