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軟軟給爹爹的線。」
軟軟伸手去拿,趙政委先用紙托住線頭,交給旁邊的警衛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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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碰,上面可能留著寄信人的痕跡。」
「護身符是不是壞了?」
「只憑這截線還不能確定。」
「紅線和藍線纏在一起,王奶奶只給軟軟做過這一根。」
王嫂子把孩子往懷裡帶了帶,目光沒有離開那封信。
「老趙,信封既然有問題,得先送警衛處。」
「已經安排了。」
「那孩子怎麼辦?」
「我會查清楚。」
軟軟卻盯著證物袋。
「趙爺爺,信裡面寫了什麼?」
「還沒有拆。」
「現在拆。」
「要讓檢查人員來拆。」
「軟軟等他們。」
趙政委彎腰拿起她的小板凳,放到收發室牆邊。
「可以等,但你不能碰信,也不能跟任何人離開。」
「軟軟不走。」
兩名警衛處人員趕來以後,先檢查信封上的糨糊,又用鑷子取出裡面的信紙。
紙上只有兩行字。
「任務順利,勿念,照顧好軟軟。」
趙政委接過字跡樣本,來回比過幾處。
「字是老顧的。」
王嫂子的肩膀松下來一些。
「那還擔心什麼,他興許在縣城換車時寫了信,後來讓別人代寄。」
「顧副軍長寫軍用公文習慣用藍黑墨水,這封信用的是學校發的純藍墨水。」
警衛處人員將信紙翻到背面。
「紙也出自軍區小學,右下角還有裁過的課程表格線。」
軟軟從小板凳上站起來。
「壞人拿爹爹寫過的字拼起來了嗎?」
趙政委看向她。
「誰教你的?」
「上回校長室里的聲音就是拼的,字也能拼。」
「這張紙上的字連在一起,沒有剪貼痕跡。」
「那是爹爹寫的。」
「目前看是。」
「爹爹為什麼用學校的紙?」
屋裡沒有人回答,軟軟走到櫃檯旁,指著信封上的名字。
「這裡的爹字少了一點。」
小孫湊近看了看。
「寫的是顧寒霆親筆,裡面沒有爹字。」
「軟軟說的是家裡的爹,爹爹給軟軟寫信,會寫軟軟收,不會寫顧寒霆親筆。」
趙政委把證物袋扣好。
「這封信是別人要求他寫的。」
「誰要求的?」
「還在查。」
「護身符為什麼被拆?」
「也在查。」
軟軟抓住趙政委的衣袖。
「趙爺爺,爹爹是不是遇到危險了?」
「沒有收到任務隊伍遇險的報告。」
「那為什麼不讓爹爹自己寄信?」
「路上有很多情況,不能只憑一封信下結論。」
軟軟沒有繼續追問,她從小板凳上下來,拉著王嫂子回家,又在牆上添了第九道橫線。
接下來的日子裡,家屬院的雪化了又結,郵車來過四次,帶回了外地慰問信和幾封家書,卻沒有顧寒霆的消息。
軟軟每隔三天去一次收發室,每次都帶著自己寫的信。
「小孫叔叔,這封能寄嗎?」
「地址沒有公開,還是只能交給趙政委。」
「上次那封送到了嗎?」
「公文回執沒有寫。」
「那再放一封。」
「你寫了什麼?」
「讓爹爹摸摸護身符。」
「為什麼?」
「摸到了就回一個家字,摸不到就畫一個圓。」
小孫接過信,手在登記本上遲遲沒有落筆。
「軟軟,任務人員不能隨便回信。」
「爹爹答應過。」
「他可能顧不上。」
「爹爹不會忘。」
第二十一天,女軍醫替軟軟檢查右手,拆掉最後一層固定布。
「手指動一動。」
「可以拿針了嗎?」
「還不能,用鉛筆寫幾個字沒有問題。」
「那軟軟給爹爹寫長一點。」
「你最近晚上是不是沒睡好?」
「睡好了。」
「妞妞告訴我,你半夜會起來看院門。」
軟軟低頭整理袖口。
「軟軟起來喝水。」
「水壺在炕邊,你為什麼走到門口?」
「怕爹爹回來沒人開門。」
女軍醫將固定布收進藥箱。
「警衛員會開門,王嫂子也會聽見汽車聲。」
「爹爹答應先回家。」
「他回來時一定先看你。」
「可是牆上已經有二十一道了。」
王嫂子端著玉米糊進來,把碗放到她手邊。
「你再數,日子也不會走快,先把飯吃了。」
「王奶奶,爹爹帶的糧票夠嗎?」
「部隊管飯。」
「棉衣夠暖嗎?」
「他去前領過新棉衣。」
「水壺裡的水喝完了呢?」
「還可以再裝。」
軟軟捧著碗,卻沒有喝。
「護身符破了,玻璃珠會不會掉出來?」
王嫂子拿起勺子,餵到她嘴邊。
「那顆珠子那麼圓,掉在地上會發出聲,你爹聽見就會撿。」
「要是掉在雪裡呢?」
「現在別想這些。」
「外面的雪還沒化。」
「任務地點沒人告訴我們,你怎麼知道那邊有雪?」
軟軟抬起頭。
「爹爹在冷的地方。」
女軍醫扣藥箱的動作停住,轉身看她。
「你夢見什麼了?」
「沒有夢見。」
「那你為什麼這麼講?」
「護身符冷。」
王嫂子摸了摸她的額頭。
「孩子又沒碰到護身符,別自己嚇自己。」
軟軟將手放在胸口。
「這裡冷,爹爹戴護身符的地方也冷。」
女軍醫沒有接這句話,只看向窗外的警衛員。
「去請趙政委過來。」
當天晚上,趙政委帶來任務組的最後一份電報,電報停在十九天前,內容只有按計劃轉移四個字。
「十九天前以後呢?」
王嫂子將軟軟哄到裡屋,出來時把門留了一條縫。
「後面的線路中斷了。」
「人呢?」
「任務組進入山里以後,聯絡台只收到過一次短訊。」
「短訊是誰發的?」
「老顧的呼號。」
「他說了什麼?」
「到達二號接頭點,發現原定嚮導有問題,請求更換路線。」
門縫後傳來軟軟的聲音。
「後來換了嗎?」
趙政委抬頭,軟軟抱著針線本走了出來。
「你怎麼沒睡?」
「軟軟在等爹爹的消息。」
「這些事不該讓孩子聽。」
「爹爹遇見壞嚮導了,對嗎?」
趙政委合上電報。
「接頭點後來沒有回應,司令部已經派人尋找。」
「你們什麼時候去找的?」
「十天前。」
「找到了嗎?」
「還沒有。」
「為什麼不告訴軟軟?」
「怕你擔心。」
「軟軟每天都擔心。」
她把針線本翻開,裡面夾著三十張小紙,每張都畫著一間房子。
「明天一個月,爹爹一封真的信都沒有。」
「那封字跡是真的。」
「可爹爹沒有寫軟軟。」
趙政委起身走到門邊,避開了孩子的目光。
「明天我去司令部催搜尋結果,你留在家裡。」
「軟軟也去。」
「不行。」
「軟軟能認出護身符。」
「搜尋隊知道護身符的樣子。」
「他們不知道玻璃珠是什麼顏色。」
「王嫂子已經講過了。」
「他們也不知道紙條折了幾下。」
趙政委回身看她。
「折了幾下?」
「軟軟折成小房子再放進去,打開以後有四道印,最裡面的家字寫歪了。」
「這些細節我記下來。」
「趙爺爺,爹爹是不是被壞人抓走了?」
「還沒有證據。」
「那他為什麼不能回來?」
「山路中斷也會失去消息。」
「爹爹會修路。」
「他一個人修不了整條山路。」
軟軟合上針線本,沒有哭,也沒有再要求跟去司令部。
第三十天清早,她照常在牆上畫下一橫,隨後把顧寒霆留下的舊地圖從書桌抽屜里取出來。
妞妞背著書包進門時,發現她正用紅鉛筆把縣城照相館和火車站連在一起。
「妹妹,你畫這個做什麼?」
「找爹爹走過的路。」
「趙爺爺不讓你出去。」
「軟軟不出去,只看地圖。」
「你認識路嗎?」
「不認識。」
「那怎麼看?」
「周哥哥認識縣城。」
妞妞放下書包,伸手擋住地圖。
「你不能找周志強,他還在寫檢查。」
「軟軟只問他照相館在哪裡。」
「你為什麼問那裡?」
「假信從那裡寄出來,壞人知道爹爹在哪裡。」
院外傳來王嫂子和送煤工人的交談聲,軟軟將地圖折好,塞進針線本。
「妞妞,你不能告訴王奶奶。」
「我會告訴。」
「那軟軟不帶你。」
「你要去哪兒?」
「哪裡也不去。」
妞妞拉住她的胳膊。
「你騙人會長不高。」
軟軟低頭看向牆上整整三十道橫線。
「找不到爹爹,軟軟長高也沒有人重新畫線。」
她推開妞妞的手,剛把針線本藏進棉襖,院門外便有一名陌生郵差遞來一張沒有郵戳的明信片。
明信片正面是縣城照相館,背面只有一句話。
「想找顧寒霆,讓軟軟帶舊校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