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活了一整天,夕陽將訓練場的影子拉得老長。許三多脫下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作訓服外套,露出裡面同樣濕透的體能衫。他看著周圍以各種姿勢癱軟在地上的戰友們——有的直接呈「大」字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有的靠著還未安裝好的器械底座喘粗氣,有的像被抽了骨頭般軟在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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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話,默默地拿起暖水瓶和幾個搪瓷缸,給每個人手裡都小心地倒上溫熱的水,確保他們能喝到,又不會燙著。
馬班長靠坐在一個木箱旁,接過水缸時,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三多…別忙活了…你也…歇會兒吧…」
許三多搖搖頭,聲音依舊平穩:「班長,你們好好休息。我去做飯。」
老魏掙扎著想站起來幫忙,可手臂劇烈的酸痛讓他根本用不上力,試了一次又跌坐回去。
薛林癱在炕沿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三多…你也歇歇…等…等我們緩過這陣…一起做…」
許三多沒接話,而是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從裡面拿出幾個小玻璃瓶,裡面是淡黃色的液體。他先遞給馬班長一瓶,又遞給張班長一瓶。
「班長,張班長,」許三多的語氣很認真,「這是活血化瘀、緩解肌肉酸痛的精油。用力按摩酸痛的地方,直到發熱發紅,明天就不會疼得爬不起來,還能繼續參加早訓。」
剛感動於許三多端茶倒水的李夢,一聽「早訓」倆字,頓時哀嚎一聲,感覺剛喝下去的熱水都變成了黃連:「許三多啊許三多…我剛覺得你貼心…你反手就給我一蒙頭拳啊…」
馬班長直接瞪了李夢一眼,沒搭理他,而是擰開瓶蓋,學著許三多說的,倒出一些精油在手心搓熱,然後開始給自己僵硬酸痛的大腿肌肉用力按摩。他打算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去給薛林、老魏、李夢這幾個「殘兵敗將」松筋骨。
張班長也學著樣子,將精油倒在手上,一股淡淡的草藥味散開。他一邊給自己發硬的手臂按摩,一邊看向自己那三個同樣癱著的兵,語氣不容置疑:「聽到沒有?從明天開始,你們三個也跟著五班一起參加早訓!」
侯鵬有氣無力地抬起頭:「班長…早訓…都訓啥啊?」
林文杰更關心具體內容:「項目…都有什麼?」
孫宇峰則看著許三多走出宿舍的背影,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班長…尖兵說的早訓…恐怕不會太簡單吧?」
靠在桌腿上的李夢,生無可戀地替他們回答了:「武裝越野…三十公里。」
「多少?!三十公里?!還武裝?!」侯鵬像是被針扎了屁股,竟然一下子蹦了起來,雖然隨即就因為肌肉酸痛齜牙咧嘴地彎下腰。
李夢看著他,眼神里充滿了同病相憐的悲憫:「你這…也就是震驚一個早上…要知道我們…已經這麼跑了一個多月了…」
林文杰倒是緩過勁來了,想了想說:「這個距離…咬咬牙也不是不能跑…咱們速度肯定跟不上尖兵,但慢慢跑總能跑下來吧?」
孫宇峰喘勻了氣,眼神變得堅定:「我不想下次全團比武或者聯合保障的時候,再被其他戰鬥連隊的人指著鼻子說,咱們後勤連的都是軟腳蝦,是廢物!」
張班長聞言,欣慰地點點頭:「還好…你們幾個兔崽子…還算要點臉面!」
另一邊,馬班長正給老魏按摩著幾乎抬不起來的手臂,寬慰道:「其實…咬牙堅持跑下來…也就沒那麼難了…都是練出來的。」
李夢在一旁幽幽地補充:「關鍵是…三多他讓咱們負重跑啊班長!包里塞磚頭啊!」
薛林雖然自己動彈不得,還是忍不住懟他:「你一個當兵的,鍛鍊身體,提升體能,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李夢哭喪著臉:「可是…那玩意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啊!得講究個循序漸進吧?」
老魏享受班長的按摩,悶聲悶氣地開口:「那按你的說法…永遠都開始不了。就像你寫那小說,構思了八百遍,永遠停留在第一頁。」
李夢被噎了一下,小聲爭辯:「我…我這不是也在努力改變嗎?」
薛林嗤笑一聲:「等你慢慢改變好了…別說三多的車尾燈了,你連他跑過去帶起的塵土都吃不上了!」
李夢徹底蔫了,喃喃道:「現在…咱們也看不見他在前面領跑的身影啊…只能聽見他在前面很遠的地方喊『加油』的聲音…」
老馬給薛林按著胳膊,對已經緩過一些勁的老魏說:「老魏,去把炕燒上,讓大家晚上睡得暖和點。」
老魏活動了一下確實鬆快不少的手臂,感慨道:「三多真是為咱們費心了…我還以為上次用完那精油就沒了呢,合著他一直給咱們備著新的…」
張班長感受著精油滲透後帶來的溫熱和舒緩感,心裡暗暗稱奇。他眼珠一轉,趁人不注意,悄咪咪地把用剩下的小半瓶精油飛快地塞進了自己的褲兜里,還對自己那三個欲言又止的兵使了個「不許聲張」的眼色。
薛林看著許三多空蕩蕩的鋪位,輕聲說:「三多一直這樣…細心又貼心,什麼都想著大家。」
此刻,許三多正在廚房裡忙碌。他動作麻利地削了好幾個土豆,又去土大棚里摘了幾個紅透的西紅柿,從儲藏櫃裡拿出雞蛋,熟練地打散,然後開始和面,準備烙餅。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練。沒人知道,在張家那仿佛被時光遺忘的幾百年裡,他實在被那無盡的苦藥和味同嚼蠟的食物折磨怕了。
這手還算不錯的廚藝,純粹是被逼出來的。要知道,前世入伍,在草原五班有薛林這個「大廚」,去了鋼七連伙食標準更高,等進了老A,那更是天南地北的美食都能挑著吃。
誰曾想,犧牲之後,在張家那漫長的時光里,吃什麼都是苦的,吃什麼都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藥味。
他硬是被逼著,花了十幾年,才慢慢學會了如何做出讓自己和身邊人能吃下去的可口飯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