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林星遙沿著土路走回宿舍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燈下多坐一會兒。她只是把外套掛在門後，在床沿坐了下來。
窗外暮色正在變深，塔架上的指示燈已經亮了。
林星遙沒有開燈，在昏暗的光線中坐了一會兒，感覺到那些持續運轉的齒輪正在緩慢地改變它們的轉速。她沒有想具體的事，只是讓自己的身體在那個位置待了一會兒。
第二天早上林星遙沒有提前去機房。她在食堂吃完早飯後才走進去，在操作台前面坐下來，沒有直接打開終端，先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光在桌面上緩慢地移動。
林星遙發現自己沒有帶著那種「必須解決」的心態來面對那個畸變問題。她只是打開終端，把那幾組數據調出來看了看，在筆記本上記錄了幾種可能的成因，沒有急著去驗證它們。
午飯時間林星遙按時去了食堂，沒有再錯過飯點。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一碗粥喝得很慢。
李紅梅端著碗在她對面坐下來，「今天氣色比前兩天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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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喝了一口粥，「可能是昨晚睡得早。」她沒有多解釋。
下午林星遙回到機房，重新審視了那個畸變問題。
她把第三組實驗的日誌調出來，從畸變出現的位置往前追溯了十幾個數據幀，逐幀觀察變量之間的時序關係，發現畸變的出現與某個濾波器的初始化過程有重合——不是函數本身的問題，是它被調用的時機與數據流之間的時間差。
林星遙調整了濾波器的觸發條件，把它的啟動點向前移動了一個採樣周期，重新跑了一次，畸變消失了。
她沒有為此做多餘的記錄，只是在當天實驗日誌的對應位置標註了一行字：「觸發條件調整，畸變消失。」
那天下班之前，林星遙收到了一封林星野的信。信封邊角有些磨損，貼著一張邊防的郵票，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出溫潤的暗紅色光澤。
她坐在辦公室里拆開，信紙疊了兩折，字跡比之前稍微匆忙了一些，像是寫完後沒有完整重讀就封了口。「姐：紹安已經能翻身了，翻身之後會停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到達了哪裡。紹寧還不會，但她會對著天花板自言自語——發出一些音節，不急，像是在和什麼看不見的人聊天。媽說紹寧像你，不太哭，也不太急。秀梅身體在慢慢恢復。她媽前幾天回去了，家裡還有事要處理，走之前把飯菜都做好了，夠吃好幾天的。」
信的末尾寫道：「你那邊忙的話不用急著回信，照顧好自己。」
林星遙把信看完之後折好放回信封里，拉開抽屜把它放在那疊按日期排列的信封之間，然後在桌前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她想到紹寧對著天花板自言自語的樣子——她在想像那個畫面，一個嬰兒躺在小床上，看著天花板上光線的變化，安靜地發出一些她自己也聽不懂的聲音。
林星遙坐了一會兒，關掉檯燈，在暮色中站了起來，沒有再看那封信。她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它該踩的位置上，既不快也不慢，像一條已經被重新校準過的線，正在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
接下來幾天的工作節奏比之前平穩了許多。
林星遙按時完成了第二組實驗的剩餘驗證，把結果整理好，為第三組實驗開始做準備。
沒有再熬夜，每天傍晚離開機房的時間比之前早了一些。每次走出機房時，她都能看到戈壁灘上的暮色正在收攏，那並不是她需要刻意停下腳步的瞬間，只是她現在已經能夠注意到那些光線變化的存在了。
有一天中午林星遙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李紅梅端著碗在她對面坐下來，沒有問「你最近還忙不忙」，只是說了一句：「你窗台上那盆多肉，長了一個小側芽。」
林星遙夾了一口菜，「我看到了。還沒想好要不要移出來。」
李紅梅說：「不急，等它再大一點再移。」
她低頭繼續吃飯。兩個人的對話在那幾句之後就停了，各自安靜地吃完自己碗裡的飯。
第三組實驗的準備工作比前兩組順暢一些。林星遙根據前兩組積累的經驗，提前把參數配置中可能出現的邊界條件列了一張清單，逐一對照著調整了相關的閾值設定。
清單上的條目在逐項確認後被陸續劃掉，在最後一項的旁邊畫了一小段橫線作為標記，然後合上清單，放進對應的文件夾里。
那天傍晚，她沿著灰土路走回宿舍的時候，那棵老榆樹的樹冠在地面上投下的陰影已經比入夏時更加密集了，像一層被夯實過的屏障。她在那棵樹旁邊停了一下，聽了一會兒風穿過枝葉的聲響，然後繼續往前走。
林星遙知道第三組實驗會在下周啟動，那根線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朝一個已經被標記好的方向延伸著，而她已經不再需要刻意確認它的存在了。
林星遙走進宿舍，推開門，在窗邊坐了一會兒，看到遠處塔架上的燈在暮色中亮起，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正在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遠處傳來營區晚間的廣播聲，正在播放一段天氣預報，聲音被風拉成不穩定的曲線。
她沒有刻意去聽那些內容，只是讓它在暮色中飄浮了一小會兒，然後自然地從她的感知邊緣滑過，融進了遠處正在變暗的地平線里。
林星遙沒有把檯燈打開，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拉開抽屜，把那疊按日期排列的信封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後把抽屜合上，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那些事情正在沿著它們自己的速度推進著，她不需要一直在旁邊守著。
翻了個身，在那道持續的風聲中，讓自己慢慢地沉入夜晚深處。那道風聲正在穿過戈壁灘上那些她還沒有走過的地面，以它自己的速度，持續地延伸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