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的會比預想中短一些。林星遙回到辦公室,把會議紀要整理好,走到招待所門口,沈明月已經站在門廊下面了,手裡拿著布包,她今天不用再去找電話亭了。
看到林星遙走過來,她把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開完了?」
林星遙說:「開完了。走吧,帶你看看我平時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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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帶著沈明月先從技術樓走起。她推開辦公室的門,沈明月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沒有進去,「這就是你平時坐的地方?」
她往裡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在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嗯。」
沈明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多問,轉身繼續往前走。
她們又去看了那台林星遙常用來跑數據的終端,隔著機房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操作台旁邊的文件夾和幾個貼著日期標籤的存檔盒。
沈明月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你平時就在這裡面待著?」林星遙點了點頭,沒有多解釋。
從技術樓出來,她們沿著一側的通道走向塔架的方向。她在圍欄外面停下來,隔著鐵絲網指向遠處。
沈明月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過去,仰頭看了好一會兒,塔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金屬光澤,頂端的旗杆在風裡緩緩地轉動著。
她收回目光,「站在這兒看,比在鎮上遠看的時候顯得更具體一些。」
林星遙說:「嗯。走近了就不一樣了。」
中午她們在食堂吃了飯。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道暖黃色的光帶。
沈明月夾了一筷子菜,「下午我該走了。班車兩點半有一趟,來得及。」
林星遙放下筷子,「那我送你去鎮上。」
沈明月沒有推辭,「行。」
吃完飯她們回招待所拿了沈明月的布包,然後走到營區門口等班車。
車來了,她們上了車,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班車開過灰土路和沙生植物帶之後,進入鎮區範圍時,路邊開始出現一些低矮的房屋和店鋪。
林星遙在鎮口那家雜貨店門口停下來,挑了幾樣東西——一包幹棗、兩盒桃酥、一罐當地產的蜂蜜。她在付錢的時候,沈明月站在旁邊,「你買這麼多幹什麼?」
林星遙把東西裝進一個紙袋裡,「帶回去給念念和周正嘗嘗。」沈明月站在那裡,把紙袋接過去。
她們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然後在一棵楊樹旁邊停下來,不遠處就是車站的入口,候車室的門口已經有人在等了。
沈明月把布包和紙袋在手裡調整了一下位置,「那我進去了。你回去吧。」
林星遙站在楊樹旁邊,「到了打個電話。」
沈明月點了點頭,走了幾步之後又停下來回頭,「等念念再大一點,我帶你回去看看她。」
林星遙說:「好。」
沈明月轉回身,走進了那扇已經敞開的車站大門,側過身,朝她擺了一下手,然後轉身走進了候車室。
林星遙站在那棵楊樹旁邊,看著那扇門關上,又被推開,有人拎著行李從裡面走出來,帶起一陣短暫的塵霧。
林星遙站了片刻,沿著來時的那條灰白色主街往回走。
走出站的時候,陽光正在緩慢地偏西,在身後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沿著她來時的那條路,正在緩慢地拉直,朝向它該去的位置延伸。
林星遙在鎮上又走了一段。主街不長,從車站到鎮口那棵老楊樹大約也就十幾分鐘的路程。
她走得不快,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隨著她每一步的移動而緩慢地調整著方向。
她路過那家雜貨店時,老闆娘正坐在門口擇菜,看到她手裡已經沒有拎著東西了,抬頭問了一句:「人送走了?」
林星遙放慢了腳步,「送走了。」
老闆娘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擇手裡的青菜,把她手中那根青菜的根部掐掉,扔進腳邊的簸箕里。
林星遙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路邊一個賣水果的攤位前停下來。
攤主正在整理筐里的蘋果,看到她站在攤位前面,把幾個個頭大的挑出來放在最上層,用草繩紮好。
林星遙買了幾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些蘋果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淺紅色的光澤,想著沈明月現在應該已經坐在車上了,窗外的戈壁正在緩慢地向後退去,她可能正在把紙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裡面的干棗和蜂蜜。她沒有再停留,沿著主街繼續往前走。
林星遙走到鎮口那棵老楊樹下面的時候停下來。樹幹粗壯,樹冠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一片橢圓形的陰影。
林星遙站在那裡,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細長的雲,邊緣被風吹成散開又聚攏的形狀,像是正在以她看不見的方式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
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班車停靠的位置走去。
班車還沒到發車時間,她在車旁等了幾分鐘,車來了之後上了車,靠著窗坐著。窗外的景物正在緩慢地向後退去,灰黃色的戈壁逐漸代替了鎮區的房屋和店鋪。
林星遙想著沈明月說的那句「等念念再大一點,我帶你回去看看她」。
那句話她已經聽到了。車在營區門口停下來,她下車,沿著灰土路走回自己的辦公室,推開門,屋裡很安靜,窗台上的仙人掌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綠色的光澤。
林星遙在桌前坐下來,沒有開燈,靠回椅背,窗外的風正低低地吹過,遠處塔架的輪廓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前,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下了一行字:「送明月到鎮上。她說下次帶我去看她女兒。她已經上了車。」
那枚子彈殼的邊緣貼著她的皮膚,像一枚已經被讀取過的基準點,正在等待下一段數據進入它的處理範圍時再次被喚醒。
窗外的風沙聲和鍵盤敲擊聲交織成一種新的背景音,在這些節奏的間隙里,她正在重新校準自己投入工作的深度,同時讓那些剛剛被送走的畫面——那件深藍色的外套、那根灰白色的主街、那句關於念遙的話——安靜地沉入她意識深處她能夠隨時調取的位置,不會丟失,也不會影響當前正在運行的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