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林星遙正在辦公室里看一份新到的技術文件，陳遠過來問了幾個關於接口時序的問題，她翻到對應的章節指給他看，剛說完話，桌上的電話響了。
她接起來，聽到總機的聲音：「林副主任，鎮上轉來一個電話，說是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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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握著聽筒，「轉過來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傳來一段短促的電流聲，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林星遙？」
林星遙握著聽筒，「明月？咋是你打過來的？你來這邊了？你在哪兒？」
「我在鎮上的電話亭。我到了鎮上——但不知道你在哪，怎麼走。」
她的聲音在電話裡帶著一段因為線路傳輸出來的微微毛刺，像被反覆摺疊過的紙頁邊緣。「你等一下，我過來接你。」
林星遙放下電話，站起來，「我出去一下，有事等我回來再說。」
她快步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遇到陳遠，他側身讓了一下，「林組長，你去哪兒？」
她說：「去趟鎮上，很快就回來。」
到鎮上的車程不長。林星遙坐在班車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戈壁逐漸過渡到稀疏的灌木和矮樹，又過渡到路邊的房屋和店鋪，想著沈明月站在鎮口電話亭旁邊的樣子，她沒有提前打電話來說要來，只是到了鎮上的電話亭才撥了那個號碼。
班車在鎮口停下來，她下了車，沿著那條灰白色的主街走了一段。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她遠遠地看到一個人站在街口那棵老榆樹下面，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布包，正側身看著遠處那條通往外界的土路。
林星遙加快了幾步，那個人影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看到她，抬手揮了一下。「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林星遙走近了問她。沈明月把布包換到另一隻手上，「放假是臨時批的，沒來得及寫信。我本來想著到了鎮上再想辦法聯繫你，結果還真找到了能用的電話。」
她說著，目光落在林星遙臉上，隔了幾秒又補了一句：「你好像又瘦了。」
林星遙說：「沒有。走吧，先回基地。」
沈明月沒有反駁，從樹下走出來，跟著她走到班車停靠的位置。車門開著，她先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林星遙坐在她旁邊。
班車開動的時候，沈明月靠著椅背，窗外灰黃色的戈壁正在緩慢地向後退去，路邊偶有低矮的沙生植物掠過車窗，在地面上留下短促的影子。
她看了一會兒窗外，「這兒比我想像中的更空一些。」
林星遙說：「習慣了就不覺得空了。」沈明月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回到基地之後，林星遙先帶沈明月去了招待所。
她站在門口，等林星遙把門打開，把布包放在床腳，在床邊坐下來，「這裡比我想像中好。」
林星遙把窗戶推開一道縫，讓風透進來，「你先歇一會兒，晚點我帶你去食堂。」
沈明月坐在床邊，「周正還在念叨說忙完這陣要帶周念回老家看看。念遙學會叫媽媽了。」
林星遙聽到「周念」兩個字時，目光在遠處的地平線上停留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什麼時候學會的？」
「上個月。她叫得不太清楚，但能聽出來是在叫媽媽。」
林星遙站在窗邊聽著，「下次你把她的照片再寄一張過來。」
傍晚，林星遙帶著沈明月穿過基地的灰土路，經過塔架的圍欄，走到食堂。飯菜端上來之後，沈明月夾了一口菜，「你在這邊待了這麼久，習慣嗎？」
林星遙說：「早就習慣了。」
沈明月沒有接話，低頭吃了一會兒飯，過了一會兒又問：「那你接下來還繼續在這邊？」
林星遙放下筷子，「目前是這樣。項目還在推進，暫時沒有變動計劃。」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沒有說「我不確定」或「看情況」，像是在陳述一項已經確認過的日程安排。
沈明月點了點頭，「那下次再來看你，我提前打電話，免得你又跑一趟。」她笑了一下，「不過該跑的時候，還是會跑的。」
夜色完全落下來的時候，食堂里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林星遙和沈明月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光線已經從灰藍過渡到深藍，遠處塔架上的指示燈已經亮起來了，在夜空中形成一個穩定的光點。
沈明月把碗裡的最後一口粥喝完，放下碗，「你平時吃完晚飯做什麼？」
「有時候在辦公室再待一會兒，有時候沿著營區邊緣走一段。」
沈明月靠在椅背上，「那今晚也走一段吧。你帶我看看你平時走的路。」
林星遙站起來，「好。」
林星遙帶著沈明月走出食堂，沿著那條灰土路往營區邊緣的方向走。路兩邊的沙生植物在夜色中輪廓模糊，只有貼近地面的部分還保留著白天吸收的餘溫。
沈明月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這邊晚上比白天安靜多了。」
林星遙說：「風小的時候是這樣。」
她們又走了一段，林星遙停下來，指了指遠處，「那邊是塔架。」
沈明月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夜色中，塔架的輪廓被指示燈勾勒出來。她看了好一會兒，「比在鎮上看到的近一些。」
林星遙說：「嗯。白天更清楚，晚上就看輪廓了。」
沈明月收回目光，「你每天晚上都看著它？」
林星遙說：「對。」
她們在營區邊緣站了一會兒，夜風從戈壁灘深處吹來，帶著沙土和乾燥植物葉子的氣味。
沈明月把外套攏了攏，「你這邊風確實大，不過吹久了也習慣了。你剛來的時候，是不是也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
林星遙說：「花了一段時間。」
沈明月沒有追問，「那回去吧。明天你再帶我看看白天是什麼樣子。」
她們沿著來時的灰土路走回招待所，走到門口的時候，沈明月停下來，「那你明天忙不忙？要是忙的話，我自己打車去鎮上走走也行。」
林星遙說：「上午有個會，開完就沒事了，到時候我帶你轉轉。」
沈明月點點頭，「那行。那你早點回去休息。」
她推開門走進去，林星遙站在門口，等招待所走廊里的燈亮起來之後，轉身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宿舍。
風還在吹著，遠處塔架上的指示燈在夜色中持續地亮著，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清晰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