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火箭的研究在進入第三個月的時候,制導方案的整體框架已經基本穩定了。
林星遙把驗證工作拆成了幾個並行的模塊,分給組裡的技術人員同時推進,自己每隔幾天把各模塊的進度匯總一次,填進那張已經貼了半面牆的總體進度表里。
進度表的篇幅在穩步向前移動,該打鉤的地方都打上了鉤,邊緣的紙面因為反覆被翻動而微微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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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負責的那一組已經跑完了第二輪的驗證數據,他把結果列印出來之後直接拿給林星遙看。
林星遙坐在辦公桌前翻了幾頁,在數據表末尾簽了字,「第三輪可以開始準備了。你先把前期參數調到邊界條件再跑一次。」
她沒多做評價,把文件夾遞迴去。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簡短的確認方式,接過文件夾沒有說話,轉身走回自己座位。
她的日常節奏被這些需要確認和簽字的節點填滿了——每次會議的結論被整理成條目,需要她確認哪些已經完成、哪些需要調整;每個模塊提交的驗證報告,需要她從頭到尾翻一遍,確認數據範圍和結論是否合理。她不再需要親自編寫代碼,任務被細分到個人手中,在各自的位置上同步推進,她只需要在流程節點上核對它們是否與整體架構吻合。
林星遙仍會根據需要做一些更細緻的覆核。陳遠有時候在走廊里遇到她,會停下來把當天遇到的問題用兩三句話說清楚,她聽完之後,有時候當場指出需要調整的參數範圍,有時候說「你先按現有思路做一遍,不行再說」。
有一天下午,林星遙收到了一封信,是從邊防那個她熟悉的地址寄來的。
她在走廊里拆開了信封,從裡面抽出來的信紙比平時薄一些,邊角被對摺後再對摺,邊緣的摺痕已經有些發白了。她走進辦公室,在窗前站定,展開了那張信紙。
「姐:這段時間訓練任務重,寫信的時間不多。王秀梅這邊一切都好,衛生所的工作還是那些事,她上個月學會了做麵條,說等下次見面的時候做給我嘗嘗。她說等年底休假的時候,想一起回老家一趟。我這邊年底的訓練安排還沒出來,到時候再看能不能對得上。我在這邊一切都好,不用掛念。」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信封里。窗外戈壁灘上的風正在貼著地面流動,塔架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她想著林星野寫「她說等年底休假的時候」時,他是在帳篷里還是在營房的值班室里——他大概坐在床邊,把信紙鋪在膝蓋上,筆尖劃到一半,抬頭確認了一下方向。
接下來的幾天,林星遙繼續按部就班地推進著自己的工作。
完成了一次跨系統對接的初步方案修訂,把制導方案與結構組的質量特性數據重新校核了一遍,確認各階段的加速度包線與控制力矩的匹配關係在現有框架下仍然成立。
然後她把新的接口定義分發給相關的模塊負責人,標註了需要優先核對的關鍵參數,並在每周的進度表中標註了相關的確認節點。
那周快結束的時候,她又收到了一封林星野的信,比上一封短一些,像是趁著訓練間隙寫的。
信中說:「王秀梅說年底休假的事,我已經跟連里報告了,時間應該能安排得過來。」
他只在末尾加了一句:「你那邊要是忙的話,不用急著回信。」
林星遙在燈下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句「時間應該能安排得過來」上停了一下,然後折好放回信封里,和之前幾封放在一起。
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塔架的指示燈已經亮了,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穩定地亮著。她關掉檯燈,在暮色中坐了一會兒,想到林星野坐在營房窗邊的樣子——他大概正準備收起信紙,窗外的戈壁灘上暮色正在緩慢地變深,風正在貼著地面流動著,沿著它既定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
她在燈下坐了一會兒,又把那封信看了一遍。林星野的字跡比上次更穩了一些,筆畫之間的間距均勻,像是寫在平整的桌面上,不是墊在膝蓋上趕著寫完的。她把信紙沿著原有的摺痕重新疊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拉開抽屜,把它放在那疊按日期排列的信封之間。
關抽屜之前她看到側邊有一封還沒拆的信,是家裡寄來的,她拿起來拆開,看到母親的字跡——信里說父親退休後每天在院子裡待的時間比原來長了,修剪了那棵老槐樹,把幾根過密的枝條鋸掉了,還把院牆邊那排薄荷重新翻種了一遍。
母親在信的末尾寫道:「你爸最近身體還行,藥按時吃。就是有時候坐久了會打盹,叫醒了也不承認。你跟星野說一聲,不用掛念。」
林星遙看完信,把它和林星野的信放在一起,合上抽屜。
第二天上午有一場跨系統對接的協調會。參會的人比平時多一些,涉及總體方案、結構、控制和推進系統。
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等前面幾個系統的負責人匯報完進展之後,她沒有急著發言,先把前面幾位匯報中涉及的接口變更記錄下來,在腦海里逐一核對它們對制導方案的影響。
林星遙發現其中一項變更會改變彈道中段的加速度包線,可能影響制導修正量的分配。
等散會之後她叫住總體組的負責人,把那個變更的具體參數確認了一遍,然後回到辦公室把對應的修正量重新算了一版,確認沒有超出制導模塊的調節範圍。
當天下午,陳遠來找林星遙確認第三輪驗證的工況設定。她把上午的變更情況跟他說了一下,調整了部分邊界條件,然後讓他按新的設定重新跑一遍。「等結果出來之後你再拿給我看。」
陳遠記下了修改內容,沒有多問,拿著文件夾走了。那輪驗證在兩天後完成,結果良好,偏差在允許範圍內。
又過了一周,林星野的信又到了。這次的篇幅比之前長了一些,像是攢了幾天的內容一起寫的。
他在信里說王秀梅休假時間定了,就在年底那段時間,兩個人在時間上能對得上。
他說秀梅最近開始練字了,說以前上學時字寫得不端正,現在有空就拿著本子寫幾行。「她說等回去的時候,給你寫封信。我說不用寫太長,她能寫就行。」
他還在信的末尾問了一句:「你那邊的項目怎麼樣了?媽說你可能一直在忙。」
林星遙看完信,在窗邊站了片刻,風吹過塔架基座,把細沙沿著牆根推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她沒有立刻回信,想等手頭那輪驗證數據全部收齊之後再寫。
過了一周,那輪驗證數據全部通過,她把結果簽好字歸檔,才拿出信紙,在燈下鋪開,寫了幾行回信。
信寫得不長,結尾處寫道:「年底的事,要是時間確定了,提前說一聲。」
她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第二天路過收發室時投了進去。
林星遙沿著走廊往回走,感覺到那些正在並行的軌道正在以各自的速度持續向前延伸著,在它們各自的方向上持續地延伸著,不需要被拉直或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