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的那兩天，林星遙沒有再看那組數據。她按部就班地處理日常的事務，在食堂吃飯，沿著灰土路散步，晚上在宿舍看幾頁書，翻完了之前留下的標記。
她甚至把窗台上那盆仙人掌換了一次土，用新土把根系重新掩好，澆了一次水，才放回窗台原來的位置。
直到周一早上，她坐在辦公室里，重新打開那個項目的文件夾時，才把那幾張曲線圖又從抽屜里拿出來鋪在桌面上。
林星遙的目光沒有像之前那樣直接落在偏差出現的那段曲線上，而是在它旁邊停留了片刻，像在確認那張圖與周圍其他圖紙之間的比例尺和坐標軸是否一致，才注意到自己之前一直忽略了某個參數——那個參數的數值在輸入時沒有錯誤，但它在不同工況下的權重係數需要根據條件動態調整，她之前用的是固定值。她重新算了一組代入，曲線在偏差區段平滑地通過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數據，上面的曲線正在完整地穿過數據點，沒有偏移，沒有斷裂。她沒有立刻通知組裡的其他人，先去接了一杯水，在窗邊站了片刻。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正在貼著地面流動著，像一層正在被緩慢推平的細沙，沿著她熟悉的軌跡繼續流動。林星遙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桌前，開始整理更新後的參數設置文檔。
當天下午林星遙召集了一次組會。她先把更新後的計算結果展示了一遍，然後逐一說明了參數調整的依據和適用範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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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遠在紙上快速記錄著幾個關鍵數值，仔細對照了兩組版本的差異後，在本子上畫了一個鉤。
那位從姿態控制組借調來的技術員翻完最後幾頁數據表格後，朝林星遙點了點頭，「偏差收斂了。應該是可行的。後續如果能再跑一組更高精度的驗證，會更穩妥一些。」
林星遙說：「我會安排。」
會議結束之後，她沒有立刻走，站在門口，等他們收拾東西的時候說了一句：「這段時間辛苦了。項目完成了，周末我請大家去鎮上吃頓飯。」
陳遠點了點頭，「那我們到時候怎麼去？」
「我看看能不能安排車，不行的話就坐班車去。」
周五下午，林星遙把事情安排妥當，也通知了李紅梅。
周六上午，他們在營區門口集合，一共六個人——林星遙、陳遠，另外兩位小組成員，借調的技術員，還有李紅梅。
班車在鎮口停下來，沿著那條灰白色的主街走了一段。她在街角那家小飯館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讓其他人先進去。
這家店的老闆娘已經在灶台後面忙碌了，看到有人進來，用圍裙擦了擦手，「幾位想吃點什麼？今天有新鮮的魚，早晨剛送來的。」
林星遙說：「那就魚，再做幾個你們拿手的菜。」
菜端上來的時候，那盤魚被放在桌子中央，魚身完整，表面鋪著一層青紅椒絲。陳遠夾了一筷子，嘗了一口之後又夾了一筷子。
李紅梅夾了一口，說這魚確實新鮮。大家一邊吃一邊聊，話題從項目進展聊到日常生活的趣事，又聊到各自對於項目後續應用前景的看法。
桌面上的菜一盤一盤地端上來，又被一盤一盤地吃完。
沒有人再討論那個偏差，也沒有人再去復盤那些曲折的推導過程，它已經被記錄在文檔里，不需要再通過語言去驗證它的有效性。
吃完飯，他們在鎮上走了一圈。陽光落在鎮口的灰土路上，路邊的楊樹已經長滿了葉子，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李紅梅站在鎮口那棵楊樹下面，「下次再有這樣的飯局，記得叫我。」
林星遙說：「好。」
林星遙轉過身，沿著灰土路往回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緩慢地回到它該有的頻率上。
那根線已經完成了它的閉合，沿著一條已經被多次校正過的路徑，抵達了它該抵達的位置，然後安靜地停在那裡，保持著穩定的長度，等待下一次被拉向新的方向。
沿著那條灰土路走回營區，風從側面吹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落在她肩上，像一層薄薄的、正在被確認的邊界。
項目總結報告交上去之後的一周里，林星遙的生活節奏恢復到了日常狀態。
她每天按時到辦公室，處理例行的覆核數據，參加制導組的周會，偶爾去機房跑一組驗證。
那個項目的結果已經被歸入已完成的文件夾，歸檔編碼和日期被標註在封面上，收進了文件櫃中對應的位置。
偶爾經過技術樓走廊時，會想起那些在昏暗光線中討論出的方案，數據在紙上逐漸對齊的過程，以及那個細微卻關鍵偏離點的發現。那些記憶沒有褪色，只是被安放到了正確的位置上。
有一天上午，她正在辦公室里整理一份跨系統對接的接口文檔。
有人敲了敲門框，她抬頭看到主任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你的實習期結束了。技術處的意見是，按期轉正。」
他把文件袋放在她桌面上，「從下周一開始，你正式擔任副主任設計師。」
林星遙站起來，「謝謝主任。」
他站在桌邊，「文件袋裡有正式的任命通知，你自己看一下。」
他說完之後沒有多停留，轉身沿著走廊走了。
林星遙坐下來，把文件袋打開，取出裡面的幾頁紙。
第一頁是正式的任命通知，抬頭印著技術處的名稱，下方蓋著紅章，日期是幾天前的。
林星遙把那幾行字看完，把通知放回文件袋裡，把文件袋擱在書架中層，和之前那些項目文件夾放在同一層。
窗外有風沙從牆根處流過，在窗沿下方堆積成一道細長的弧線。
又過了一周，她收到了一份新的項目安排。主任在走廊里叫住她，遞給她一份新的技術文件。
封面上印著新型火箭的研製代號和階段編號。「你那個項目完成得不錯，上面決定讓你加入新型號的研究組，負責制導方案的整體框架設計。」
他翻到第二頁，「這是初步分工表，你看看有沒有問題。如果覺得人手不夠，可以申請增配。」
林星遙接過文件，「好。我先看一遍，下周給你反饋。」他點了點頭，走了。
林星遙站在走廊里，在窗邊停了一下，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文件，封面印著項目代號，日期欄里標註的批次和階段編號清晰可見。
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在桌前坐下來，翻開那本新的技術文件。窗外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已經不再需要刻意去聽它是否持續了。她坐在桌前，在筆記本上記錄下第一條關於新任務的備註，然後翻到下一頁，繼續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