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項目是基地在年初分配下來的,編號和名稱印在一份十幾頁的技術任務書上,涵蓋了研究目標、時間節點和預期的應用場景。
林星遙第一次看到那份文件,是在主任辦公室的桌面上。主任把它遞給她的時候,只說了一句:「這個方向適合你。到時候開會的時候,我會推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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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花了幾天時間把任務書讀了兩遍。項目涉及的內容,與可重複使用飛行器制導方案存在共性,但要求更高的精度和更強的抗干擾能力。
林星遙在頁邊用鉛筆標記了幾處需要注意的地方,然後合上文件夾,在筆記本上列出了幾個初步的技術難點。
在一次跨系統協調會議上決定了項目組成立。那次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討論了人手安排、資源分配和各單位的技術儲備情況。
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聽了幾位代表的發言——有人表示本部門可以提供部分前期數據,有人建議沿用已有的驗證框架,有人提出技術上存在缺口、需要專門組建一個研究小組來填補。
討論到最後,主任把目光落在她這邊:「制導組的林星遙同志之前做過相關方向的研究,由她來牽頭這個小組,你們看怎麼樣?」
在場的幾位代表沒有提出異議。主任合上文件夾,「那就這麼定了。小組的成員名單由制導組確定,人員不夠的話可以從其他組臨時協調。」
散會之後,林星遙沿著走廊走回辦公室。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她在辦公桌前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下了項目編號和牽頭人的名字,然後在下一行列出了初步的工作方向。她並沒有對這一結果感到意外,她只是把它記在了那個該記的位置上。
小組的組建花了一周多的時間。林星遙從制導組裡挑了兩個年輕人,又從姿態控制組借調了一個有經驗的技術員,加上陳遠——他最近已經熟悉了制導方案的基本框架,正好可以藉此機會接觸更複雜的系統級問題。
她把初定的人員名單報給主任,主任沒有增減,只在名單末尾簽了字。小組就這樣成立了。
項目啟動後的前幾周進展還算順利,框架結構搭建得很快,各模塊的分工也按計劃推進。
林星遙每周組織一次組會,聽取各模塊的進度匯報,確認接口定義和參數範圍。連續幾次匯報下來,數據的一致性在逐步趨近模擬結果,偏差逐漸縮小,在可接受的範圍內。
到了第六周,問題開始浮現。
陳遠在核驗一組新數據時發現了不匹配的偏差——與之前的情況不同,這次的偏差不是隨機波動的,而是在特定速度區間內穩定出現,像一枚被固定在軌道上的標記,無論他們怎樣調整參數,那個位置始終無法通過驗證。
組內討論了兩次,提出了幾種可能的解釋,但每一次修正都只是在新的位置重新生成偏差。
那段時間組裡的氣氛在緩慢地改變,有人開始在發言時加「可能」和「也許」這樣的前置詞,有人在沉默了幾秒後才接話,有人帶著厚厚一沓列印出來的資料來開會,攤開桌面上之後,又在等待其他人先開口。
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推測在數據表間無聲地交織,像是在各自尋找一種不需要通過會議紀要就能驗證的證明方式。
林星遙沒有催促任何人,也沒有提前結束討論,她在所有人把話說完之後才合上筆記本,說了一句:「先到這裡。回去再想一想,下次我們再接著討論。」
陳遠在討論結束後留下來,站在桌邊,「林組長,會不會問題不在我們的算法裡,而在輸入的原始數據上?」
林星遙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我對比了幾次,發現有些偏差在低精度數據中不明顯,但在高精度條件下會出現規律性的偏移。也許我們一直在修正算法,但偏差的源頭可能在於測量環節本身。」
林星遙說:「那你查一下原始數據的標定記錄,看看有沒有哪一批次的數據校準係數跟其他批次不一致。如果確實存在這種不一致,我們需要重新審核那批數據的錄入和校準流程。」
陳遠拿著那幾份數據表走出了辦公室。
那段時間辦公室里的氛圍出現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大家還是會按時開會,按流程推進,但討論到那個偏差的時候,發言次數在逐漸減少,沉默的時間在緩慢延長。有一天下午,林星遙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那片熟悉的戈壁灘。
風吹過塔架,沿著灰土路流動,繞過營房的牆角,在窗沿下方形成一層持續流動的細沙。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到桌前,翻開筆記本,在當天日期的下方寫下了幾個字:「思路卡住了。需要換一下角度。」她沒有繼續往下寫,合上了本子。
她決定在周末給自己放一天假。那個周六的上午,她在食堂吃過早飯後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土路走了一段。
風不大,陽光照在身上有一種緩慢的暖意。她走了一段路後停下來,在路邊一處稍微高起的地面站了一會兒。
沙生植物的枝條已經抽長了,在微風中緩緩擺動。她站在那裡沒有想那些數據,只是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緩慢地回到它該有的節奏上,像一段被反覆壓緊又鬆開的彈簧,正在重新找到它原初的頻率。
回到宿舍的時候,她聽到值班室那邊有人喊她的名字,說總機轉了一個電話過來。她走過去拿起聽筒,母親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
「星遙,你爸今天辦完退休手續了。」
電話那邊的聲音平實穩定,「單位那邊的手續都走完了。從下周起他就不用來上班了。」
林星遙握著聽筒,「那爸現在呢?」
母親說:「他在院子裡坐著。說是要歇歇,也不知道歇什麼。」
她頓了一下,「他說要去郵局給你寄個東西,我說等你下回回來再說。他說沒事,寫張單子就行。」
林星遙說:「那我下回回來的時候自己去看。」
她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那根線正在緩慢地改變它的位置,正在從她熟悉的坐標系中移出,朝著一個新的區域移動。
「媽,你跟爸說,退休了也好。他在家多陪陪你。」
她聽到電話那邊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窗框被風吹動了一下,又像是母親把聽筒換到了另一隻手上。
「你爸說,這邊那棵棗樹該修枝了,他過兩天動手。」
她握著聽筒,「嗯。那等他修完了,你給我拍張照片看看。」
母親說:「好。」
她等電話掛斷的信號音響起之後,才把聽筒放回機身上方。窗外的風還在吹著,她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那枚子彈殼的邊緣,銅殼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地延伸著,不需要被拉直或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