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了一個周六的下午,地點在連隊的食堂。
剛好那天林星野申請房子的審批下來了,他和王秀梅有了一個小家,一個帶院子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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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天氣很好,戈壁灘上的風比平時小,陽光從食堂朝南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幾道暖黃色的光帶。
食堂的桌椅已經提前挪開了一些,在靠牆的位置騰出一小塊空地。
窗戶上用紅紙剪了幾個「囍」字,邊緣貼得不算齊,是幾個戰友幫忙剪的,剪完發現大小不一,但掛上去之後,反倒有了一種恰到好處的熱鬧。
食堂靠東頭的那張長桌上鋪了一塊乾淨的桌布,上面放著兩盤喜糖和一碟瓜子。
王勝利站在門口張羅,看到林星野從走廊那邊走過來,朝他招了招手,「你先進去,等會兒人到了就開始。」
林星野穿的是平時的軍裝,洗得很乾淨,領口的風紀扣系得整整齊齊。
王秀梅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外套,是她自己帶來的,領口和袖口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胸前別了一枚小小的紅色絨花。
她站在食堂靠窗的位置,看到林星野走進來,她沒有迎上去,只是在原地站著,嘴角微微翹起來。
人陸續到齊之後,連長走到食堂前方那張長桌旁邊,沒有拿稿子,清了清嗓子,「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給林星野和王秀梅同志辦個簡單的儀式。在座的各位都清楚,林星野同志入伍以來表現突出,王秀梅同志在衛生所的工作也有目共睹。」
他停了一下,「我就簡單說幾句,不耽誤大家時間。」
他轉頭看向林星野,「林星野,你是連隊的老兵了,今後成了家,也要繼續好好干。」
他又轉向王秀梅,「王秀梅同志,林星野雖然話不多,但做事踏實,你選他,眼光不錯。」食堂里有人笑了起來。
連長退到旁邊之後,指導員上前一步,按著程序宣布他們結為夫妻。林星野站在那裡,感覺到那枚舊紀念章的邊緣正隔著衣料貼在他的胸前。
他側過頭,看到王秀梅也正看著他,她的雙手交疊在身前,那枚紅色絨花的邊緣在午後的光線里微微泛著光。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沒有移開,像是在等待一個他已經準備好的回應。
婚禮的儀式部分很簡單,整個流程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連長拍了拍林星野的肩膀,「行了,剩下時間大家吃糖。」
戰友們圍過來,有人往林星野手裡塞了一把糖,有人遞給王秀梅一杯水,有人起鬨要他們「講兩句」。
林星野站在那裡,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只是用平時說話的語氣說了一句:「謝謝大家今天來。」
食堂里響起了幾聲口哨和拍桌子的聲響,像一層持續而有力的風,正沿著桌面和牆壁擴散到整個房間。
王秀梅站在他旁邊,也朝大家鞠了一躬,輕聲說了一句「謝謝各位同事和戰友」。
她說完之後站直了身子,像一枚剛被讀出數據、正在等待下一道指令的標籤,已經被完整地貼在了該貼的位置上。
王勝利端著搪瓷缸走過來,撞了一下林星野的肩膀,「你小子,結婚了也不說兩句大的。」
林星野端起手邊的搪瓷缸,沒有說長篇大論,只簡短地說了一句:「以後的日子,好好過。」
他舉起搪瓷缸,停頓了一秒,然後仰頭喝了一口。王勝利也舉起來喝了一口,嘴裡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行了,這算說了。」他放下搪瓷缸,又抓了一把瓜子,轉身走進人群里。
食堂里的氣氛持續了一陣。有人圍在長桌旁邊剝花生,有人站在窗口抽菸,有人蹲在牆根聊著最近訓練的安排。
林星野和王秀梅站在食堂靠窗的位置,那些聲音在食堂的牆壁之間來回彈跳,逐漸混成一層持續的背景音。
王秀梅站在靠窗的位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你姐那邊,你跟她說了?」
林星野點了一下頭,「說了。她說儘量趕回來。」
她又問:「那你爸媽那邊呢?」
「也說了。他們覺得這個安排可以。等兩邊時間合適了,再回家辦。」她點了點頭,「那就好。」
傍晚的時候,食堂里的人漸漸散去了。有人幫著把桌椅搬回原位,有人把那幾個「囍」字從窗戶上揭下來,疊好遞給林星野。
食堂恢復了日常的布局,窗戶被重新打開通風,那層瓜子和花生殼的氣味和飯菜的蒸汽混在一起,正在緩慢地散去。
窗外戈壁灘上的暮色正在變深,遠處的地平線上浮現出一道細長的橘紅色光帶,覆蓋在地平線上,在食堂門口的地面上鋪開一層暖色的光。
他側過頭,看到王秀梅站在食堂門口,也在看著那個方向。
那枚紅色絨花還別在她的衣領上,像是已經被完整地貼在了它該在的位置上,不會輕易鬆動或掉落。
那枚舊紀念章隔著一層衣料貼著胸骨,邊緣已經被體溫焐熱了,像一根正在緩慢地被拉直並接合到新位置的線,沿著新的軌道,持續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