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王秀梅家回來的路上,林星野坐在火車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田野從綠色逐漸過渡到灰黃,又從灰黃變成戈壁灘特有的那種淺褐色。
她坐在他旁邊,靠著椅背,手裡攥著那罐醬菜的布包。他們換了一趟慢車,然後又坐了一段長途汽車
。顛簸的路途中她偶爾會睡過去,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隔一段時間就自己醒過來,坐直。
她沒有道歉,他也沒有說「沒事」。
他們只是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然後繼續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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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營區那天傍晚,林星野把那罐醬菜放在宿舍的柜子里,沒有打開,先讓它在那裡待著。
林星野坐在床邊,把路上的衣服疊好收進柜子里,然後把那封已經寫好但還沒寄出的信從抽屜里拿出來看了一眼,沒有改動,重新放回抽屜里。
那些天林星野依然出操、訓練、帶新兵,像一枚被重新校準過的發條,正在按照它該有的速度平穩地轉動著。
但他在訓練間隙偶爾會想到她在楊樹下面等他回頭的樣子。
林星野在食堂排隊打飯的時候會想起她說「那我等著」時側過頭去的角度。
那些畫面沒有持續很久,像一些被他存入緩存區的臨時文件,隨時可以調用,又不會占據他日常處理的主通道空間。
周三下午訓練結束後,他去了一趟衛生所。她正在窗台上晾一塊乾淨的紗布,聽到腳步聲側過頭來,「你來了?」
他走過去,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我想了一下,打算這周去連部打報告。」
她正在把紗布的邊緣拉平,手沒有停,「我這邊沒什麼要準備的。」
他站在那裡,沒有進一步解釋,也沒有問更多關於程序的問題。「那我這兩天就去辦。」她點了點頭,「嗯。」
他轉身走出去的時候,聽到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星野。」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嗯。」她說:「等批下來再說一聲就行。」
他沒有多解釋什麼,繼續往外走。那幾天他照常參加訓練,在新兵訓練後詢問了他們的學習和執行情況。
在去連部之前,林星野站在營房前面的空地上,把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地平線。風低低地吹著,從戈壁灘深處穿過營區的邊緣,像一條緩慢流動的河。
他想起在菜地邊上她爸點了一下頭,想起她側過頭去讓風吹動額前碎發,想起他說「申請結婚」時她手裡那枚標籤沿著瓶身弧度緩慢移動的軌跡。
他不需要再去核對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它已經被多次確認過,已經在他生活的各個角落嵌入了對應的標記,像一條已經被反覆拉直過多次的線,不會在下一步時突然鬆動或崩斷。
林星野轉身走進連部辦公室,敲門,聽到連長說「進來」,推門走了進去。
他站在辦公桌前,腰背挺直,聲音跟平時匯報訓練情況時一樣平穩:「報告連長,我想申請結婚。」
連長沒有驚訝,像是已經猜到他會來,只是等著他自己開口。「那個衛生所的護士?」
「是。」
「什麼時候認識的?」
「去年。」他停了一下,「上個月去了她家,見了她父母。」
連長端起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流程你清楚吧?」
「清楚。」
「那行,你去填表吧。」
林星野站直了,「是。」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聲響。
風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滲進來,帶著戈壁灘入夜前特有的那種涼意。
他沒有加快或放慢腳步,就按照自己正常的步幅,一步一步地穿過了那道灌滿暮色的走廊。
他走出連部辦公室之後,沿著走廊往宿舍走,沒有直接回屋,先去了一趟衛生所。
那天下午沒有訓練安排,他在衛生所門口站了片刻,門開著,她正坐在裡面整理藥品標籤。
她抬頭看到他站在門口,「你怎麼來了?」
林星野說:「我打了報告,申請結婚。」
她手裡捏著一張標籤的邊緣,正在沿著瓶身的弧度把標籤貼平,「那你等我一下,我把這裡弄完。」
她沒有說「真的假的」或者「這麼快」,只是讓他等她一下。她繼續把剩下的幾瓶藥貼完標籤,排好,然後站起來,「走吧,我鎖門。」
兩個人沿著衛生所門口那條土路走了一段,在路口那棵老楊樹旁邊停下來。樹冠很大,樹蔭鋪開得均勻,在午後形成一片橢圓形的陰影。
王秀梅先開口,「你什麼時候打的報告?」
「今天中午。連長說流程走完需要一些時間。」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著鑰匙的手,「那我等著。」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你回營區吧。我待會兒再回去鎖門。」
林星野說:「那我先走了。」
他沿著來時的灰土路往回走,走了一段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棵楊樹下面,手裡握著那串鑰匙,像剛才一樣。她看到他回頭,朝他抬起手,很輕地擺了一下。
林星野抬手回應,然後轉過身,繼續往前走。那天晚上他沒有給林星遙寫信,也沒有給家裡打電話。
在宿舍里坐了一會兒,翻出那條從王秀梅家帶回來的醬菜,用筷子夾了一小塊嘗了嘗。
鹹的,是自家醃製的、帶著發酵和陳放風味的咸,像是經過了一段固定的時間才形成的。
他嚼了幾下,把它咽下去,然後把那罐醬菜放回柜子里,在黑暗中躺了下來。他知道那些程序正在以它們預設的節奏推進著,他只需要等,等到那個日期落在日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