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遙的副主任設計師實習期在進入第三個月的時候,開始顯示出一種她正在逐漸適應的節奏。
林星遙不再需要提前一天準備發言內容,也不再需要在會前把各系統的接口定義表逐一翻出來確認一遍——那些數據的範圍、格式、更新頻率她已經大致記住了,需要查的時候也能很快翻到對應的頁碼。
林星遙開始更自然地參與討論,有時候在別人發言的中途就意識到問題所在,等對方說完再提出自己的想法,語句簡短,沒有多餘的修飾。
有一天下班後,林星遙路過值班室的時候,想起有段時間沒給家裡打電話了。她推門進去,拿起聽筒,撥了那個已經記熟的號碼。電話接通後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她問候了幾句,母親說:「你弟前幾天打電話來,說他去王秀梅家那邊待了幾天,昨天剛回來。他說她爸媽都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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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握了握聽筒。「她媽給他做了一頓飯,還讓帶了醬菜回來。他說她爸媽話不多,但也算客氣。」
林星遙說:「那挺好的。」母親又說:「他打電話的時候聽著精神不錯,也沒多說,就是說他回來了。」
林星遙在電話這頭沒有追問細節,「爸最近身體怎麼樣?」
母親說:「還行。血壓穩定,藥按時吃。」
掛了電話之後林星遙沒有立刻走,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會兒。她想到她爸繫鞋帶的習慣——他出門前總會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一遍,不管它原本緊不緊。
這一通電話讓她得知林星野的行程已經閉合了,他們見過了,也接受了他。那件事已經完成了,不需要更多的確認。
一周後,林星遙收到了一封林星野的信。信封貼著邊防的郵戳,邊角比她上次看到的平整一些。「姐:我去過她家了。她爸媽在老家,見到了。她爸是個話少的人,她媽給做了一頓飯。她家院子後面有一小塊菜地,她爸跟我去菜地邊上站了一會兒,問了幾句我家的情況,然後點了頭。她媽讓我帶了一罐自製的醬菜回來,說給你也嘗嘗。不知道到你那邊會不會壞,但我還是寄了一小罐試試。」
林星遙讀到「她爸跟我去菜地邊上站了一會兒」那行時,目光停了一下。她想像那個畫面——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人站在菜地邊上,手裡可能還沾著泥土,問了幾個簡短的問題,然後點了頭。那個點頭不需要被翻譯成語言,它已經被接收到了。
同一天下午,林星遙還收到了沈明月的信。信封比平時厚一些,拆開的時候掉出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周念坐在炕上,身邊放著幾個布做的積木,正低頭用一隻手按著其中一塊,像是在研究它的紋理。
照片背面寫著:「九個多月了,會坐了,還會扶著東西站起來。最近開始發出一些聽不太清的音節,像是在跟牆壁對話。」林星遙把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和之前的那幾張放在一起。
周末的時候她沿著營區邊緣那條土路走了一段。路邊那排沙生植物已經長出了新的枝條,比去年看到的更高一些。
林星遙停下來,風吹過她的衣擺,帶著戈壁灘上特有的那種乾爽。她想到林星野站在菜地邊上的時候,應該也穿著那件常穿的綠外套,袖子卷到小臂。
林星遙沒有給他回信,先讓他在那封已經收到的信里安靜地待著。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宿舍,在門口停下來,推開門走了進去。
到了第三天傍晚,林星遙才拉開抽屜,拿出信紙,在燈下鋪平。筆尖落到紙面上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話自己成形。
然後林星遙寫:「收到你的信了。聽說你去了她家,一切順利就好。醬菜等我收到了再跟你說味道。姐。」
她寫完看了一遍,沒有添加更多內容,把信紙折好放進信封里,在封口貼上膠水,第二天路過收發室的時候放進了郵筒。
那之後的日子,林星遙繼續按部就班地推進著新的職責和新的研究。那篇關於耦合效應的技術通報論文,她已經寫到了討論部分,用整段論證來界定新方法的適用範圍。
林星遙寫得不快,每天大約寫一到兩頁,遇到需要補充實驗數據的地方就停下來,去機房跑一組驗證,確認無誤後再繼續往下寫。
有時候她會把已經寫好的段落從頭到尾重讀一遍,檢查邏輯鏈條是否完整,在結尾處畫上一道短橫線。用紅筆圈出了需要補充實驗數據的地方,在旁邊註明了備用條件。
會議也在繼續。跨系統協調會的頻率穩定在每周兩次,她開始不需要提前準備發言提綱就能在現場快速判斷問題所在,並將其標記為待討論或已解決。
有時林星遙會在會前幾分鐘翻看一下上次的會議紀要,確認需要跟進的條目已經被劃掉了,然後合上文件夾,等著會議開始。
散會之後林星遙照常沿著走廊回自己的辦公室,走廊里的光線和之前一樣,風沙聲仍然在牆根處低低地流動著,但她對它們的感知正在緩慢地發生變化——她不再刻意去聽風聲的強弱變化,而是讓它在背景中自然地流動。
又過了一周,沈明月寄來了一封信。周念正在開始嘗試站立,扶著炕沿能站一小會兒了,然後坐回炕上時臉上滿是困惑的表情。
她還寄來了一小袋乾花,是她自己在院子裡曬的,用一張紙包著,折口處貼了一條細麻繩。林星遙把它放在窗台上,讓它在日光燈下多停留了一會兒。
那天晚上林星遙坐在辦公室里,把那封寫給林星野的回信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沒有修改,折好放回信封里。
窗外的風正在貼著地面流動,把細沙從牆根處捲起又落下,循環往復,像一條被不斷拉直、又不斷被新風吹散的線。
它的邊緣正在那些被多次測量和校正的區間之間緩慢地調整自己,向著更深遠的方向延伸,等待著下一次被重新拉直的時刻。
窗外的暮色正在變深,遠處塔架的指示燈亮了,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穩定地亮著。
林星遙感覺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她關掉檯燈,在暮色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桌面上那幾封信收進抽屜里,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應急燈在牆角泛著微弱的光,她沿著走廊走到樓梯口,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風還在吹著,林星遙已經不需要再回頭確認塔架上的燈是否還亮著了——它會在那裡,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持續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