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交上去之後的頭兩天,林星野該做什麼還做什麼。
早上出操,白天訓練,傍晚帶新兵做體能強化。
他沒有刻意迴避去衛生所的路,也沒有特意繞道經過。
第三天下午,林星遙從訓練場回來,路過衛生所門口的時候,看到王秀梅正在關窗戶。
她看到他經過,從窗台後面側過身來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他,繼續把窗扇合上。他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
回到宿舍之後林星野坐了一會兒,把那罐醬菜從柜子里拿出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他翻出那本已經翻過很多次的《偵察兵手冊》,看了幾頁,又合上了。
他發現自己其實沒有什麼需要處理的緊急事務,但他也沒有明確的目標需要馬上行動——他只是坐在那裡,像是在等著那通電話自然而然地成為他日程里的下一件事。
他站起來,沿著走廊走到連部,推開了值班室的門。
屋裡沒有人,那部黑色電話機放在牆角那張桌子上,聽筒擱在機身上方。林星野走過去,在桌前站定,拿起了聽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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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盤撥動之前,他先握著聽筒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確實已經準備好了。然後他開始撥號。
第一個電話打回家。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那頭傳過來,帶著一種她已經習慣了的接電話時的平穩頻率。「餵?」
林星野說,「媽,是我。我打結婚報告了。」
他把那句話說出來之後,沒有加任何修飾,讓它像一塊已經被打磨過多次的石頭那樣,平穩地落在桌面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像是母親正在把那句話從耳朵里接過來,在手裡握了片刻,確認它的形狀和重量。「那王秀梅那邊知道了吧?」
母親問他,他回答說:「知道了。她也同意了。」
他的聲音沒有提高,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被核實過的事實,不需要額外強調它的正確性。
她在電話那頭說:「那她家裡呢?」
他說:「上個月去過了。都見過了。」
父親的聲音從稍遠一些的位置傳過來,像是在母親側過頭去接話時穿過她身側的間隙說的,語氣和平時一樣,不輕不重,恰好能讓聽筒那頭的人聽到。林星野說:「嗯。」他掛斷了,然後把聽筒放回機身上方,沒有立刻撥第二個電話。
他在值班室里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又拿起聽筒,撥了西北基地的號碼。電話轉了幾道,接通的時候,他聽到林星遙那邊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姐,是我。」
「嗯。」她的回應很短,像是在等他把下一句話接上。
「我打結婚報告了,已經交了。」
他停了一下,「剛才跟家裡也說了。剛剛打完。」
電話那邊安靜了片刻,像正在把這句話收進某個她已經準備好的位置。「那王秀梅那邊怎麼說的?」
林星野說:「她說等批下來再說。」
林星遙又問:「審批需要多久?」
他回答:「一到兩個月。」
電話那邊又安靜了一下,像是她正在把那個時間跨度放進自己的日曆上。
「那你批下來之後打算怎麼安排?」
林星野說:「到時候再看兩邊的休假時間。」
林星遙說:「好。」
林星野聽到背景音里紙張翻動的聲響,像是她又回到了某份正在處理的技術文檔上。
他知道她大概正坐在那張有朝南窗戶的辦公桌前,檯燈開著,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筆記本。
他沒有多說別的,只是說:「那你忙你的。」
林星遙在電話那頭回應:「好。等批下來再打個電話。」
他說:「嗯。」
他聽到那邊傳來一聲輕微的、像是把書頁合攏的聲響,然後她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了一些:「那我掛了。」電話掛斷。
林星野站在值班室里,手裡還握著那隻聽筒,直到確認那端不再有任何聲音傳來才把它放回機身上方。
窗外的暮色已經比剛才更深了一些,走廊里的燈還沒有亮,應急燈在牆角泛著微弱的綠光。
他在值班室里又站了一會兒。那部黑色的電話機擱在桌面上,機身的漆面有些地方已經磨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塑料。
林星野伸手摸了一下聽筒的頂部——塑料外殼已經涼了,剛才通話時殘留的體溫已經散盡,像一根信號被完整接收後已經回到了待機狀態。
他站了片刻,想到剛才電話里母親說「那王秀梅那邊知道了吧」時的停頓,想到父親的聲音從稍遠的位置傳過來時那種不加任何附加成分的確認。
他想到姐姐在電話那頭說「好」之後沒有繼續追問的間隙,它已經被完整地交給了該接收它的人。
桌角那本翻到一半的值班記錄本邊緣捲起,頁面上有幾行潦草的字跡,寫的是一周前的值班記錄。
他沒有去看那幾行字,目光落在聽筒擱回機身上方的位置。他想著姐姐說的那句「等報告批了,再打個電話回來」。
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沒有多問,也沒有多叮囑——他知道她只是在確認這件事已經完成了,然後再把它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林星野轉身走到值班室門口,拉開門的時候,走廊里的風迎面撲來,帶著戈壁灘入夜前的涼意。
他把門帶上,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窗外的天空正在從灰藍色向深藍過渡,幾顆星星已經能看到了。
他沒有停下,沿著走廊往回走,步子還是他平時走路的節奏,既不快,也不慢。
他經過衛生所時,門已經關了,窗戶里透出一線暖黃色的光,像是她在屋裡整理什麼東西。
他沒有停留,繼續沿著那條灰土路走回自己的宿舍。他推開門,沒有開燈,在床邊坐下來。
窗外遠處營區的路燈已經亮了,光落在宿舍門口的地面上,在地面上形成一截穩定的光帶,把門框的影子投在門檻以內。
那枚在新兵營時發的舊紀念章還掛在窗台內側的釘子上,他隔著幾步確認它還在那裡,金屬邊緣被路燈映出一層淡淡的輪廓,沒有落灰。
他想到今天已經告訴了母親、告訴了父親、告訴了姐姐,那根線已經以穩定的速度從不同方向被接上,正在各自的位置上保持著它們該有的張力。
林星野不需要再重複一遍它的內容了。他坐在那裡,窗外的風從門縫裡滲進來,帶著夜晚特有的涼意,讓他覺得周圍的一切都還持續著,而他已經不需要再額外確認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