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遙的副主任設計師實習期從三月的第一天開始。
她沒有換辦公室,也沒有換座位,只是在門牌上多了一塊小牌子,寫著「副主任設計師(實習)」,字體跟旁邊那塊「制導組」的牌子一樣大,但她的職責範圍比之前擴大了不少。
林星遙需要參與的不再只是制導方案本身,還有與總體方案、結構、控制、動力等多個系統的對接協調。
每周的會議次數從一兩次增加到了三四次,桌面上多了一個專門放會議紀要的文件夾,藍色封面,邊角貼著一張標籤,寫著「跨系統對接」。
林星遙開始參加一些更高級別的技術討論,桌邊坐的人比她之前在制導組會議上見的更多,話題也涉及更宏觀的層面——進度安排、資源調配、各系統之間的耦合影響。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通常不著急發言,先聽著,把各方的立場和依據記在筆記本上,等到最後才開口。
林星遙提的問題不多,但往往關鍵,像是在一堆相互疊壓的意見中找到那根負責定義其他位置結構的核心支柱——確認那根支柱是直的,是承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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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才會開始回答別人的問題。她的回答通常比提問短,像一枚被反覆校準過的刻度,只給出不需要解釋的最終值。
周例會上,總體組的負責人提出一個問題——關於制導方案與姿態控制系統的接口時序是否需要提前一個計算周期。
林星遙在筆記本上記下那個問題,「現有時序是基於慣性導航的數據更新頻率設計的,如果提前一個周期,姿態控制系統需要額外緩存一組數據,結構上可以調整,但要重新審核緩存區的容量和溢出處理。你們先確認一下緩存區的餘量,我這邊可以配合修改。」那位負責人沒有繼續追問,轉向下一個議題。
實習期的第二周,林星遙開始負責一份跨系統對接的初步方案。
這和她之前寫的技術報告不同,那份方案涉及的接口更多、需要考慮的約束條件也更廣泛——不只是在數據格式上的統一,還要考慮不同系統之間的數據更新節奏是否兼容、通信鏈路的帶寬是否匹配、時序中斷時各模塊如何協調響應。
林星遙花了好幾天把各系統的接口定義文檔逐一翻了一遍,做了一個匯總表,在每一條接口後面標註了當前狀態和需要確認的參數區間,然後在頁眉處註明更新日期和版本號。
有一天傍晚林星遙下了班,沒有立刻走,在辦公室里多坐了一會兒。
窗外暮色正在緩慢地變暗,塔架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邊緣鍍著一層餘暉。她靠在椅背上,感覺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在衣領下貼著皮膚。
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收拾好桌面,關掉檯燈,離開了辦公室。
與此同時,林星野正坐在一趟開往南方的火車上。王秀梅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臉映著窗外逐漸變綠的田野。
他們已經坐了大半天了,窗外的地貌從灰黃色的戈壁逐漸變成稀疏的灌木,又從灌木變成連綿的綠色田野。王秀梅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快了,還有兩站。」
林星野說:「嗯。」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我家那邊跟你們那邊不太一樣,樹多,水也多。」
林星野說:「我在書上看到過。」她看了他一眼,「你到那兒就知道了。」
火車在一座小站停下來。他們下了車,站台很小,一眼就能看到頭。
王秀梅走在前面,沿著一條灰白色的水泥路走了十幾分鐘,在一扇院門前停下來。院牆是紅磚砌的,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樹冠伸得很開,枝條上掛著幾顆青黃色的果實。
她推開門,院子裡一個中年女人正蹲在牆邊擇菜,聽到門響抬起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站起來。王秀梅喊了一聲「媽」,
然後側過身,讓出站在她身後的林星野。她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一拍,然後說:「進來坐吧。」
她的語氣平實而自然,像已經在心裡預演過這個場景,只是等到它真正發生時才將它從紙面上讀出。
林星野跨過門檻,走進院子。院牆不高,牆角堆著幾捆乾柴,屋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屋
門開著,一個中年男人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搪瓷缸,他沒有朝他走過來,只是站在門口,看了他幾秒,然後轉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林星野醒來時,窗外正傳來一陣鳥鳴,他沒有立刻起床,躺了片刻才起身。
走到院子裡時看到她爸正蹲在牆角修一把鋤頭,把鬆動的木柄重新敲緊,塞進鐵箍里固定好。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鋤頭靠在牆邊,「你跟我來一下。」
林星野跟著他走到院子後面,那裡有一小塊菜地,剛澆過水,泥土還是深色的。他在菜地邊上站定,「你家是東北的?」
林星野說:「對,東北。」
他點了一下頭,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實,「那邊跟這邊不一樣,你能習慣就行。」
林星野說:「能。」
她爸沒有再說,彎腰拔掉一根雜草,扔到田埂外面。那天早上她爸沒有再說別的。他回到屋裡,在堂屋的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把它放在桌子的另一邊。
林星野在桌邊坐下來,端起了那杯水。他沒有喝,先把杯子握了一會兒。
兩天後他們啟程返回。王秀梅的母親站在院門口送他們,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自己做的醬菜,帶回去吃。」
王秀梅接過來,「媽,你別送了。」
她媽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沿著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走遠。王秀梅沒有回頭,她走了幾步,側過身,輕輕朝身後擺了一下手,像在確認那個畫面已經被穩妥地收好了。
林星野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兩個人中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沿著那條通往鎮口的路繼續往前走去。
他感覺到那包醬菜在他手邊的布包里微微晃動,像一個被確認過的坐標點,正在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前進,準備融入他正在成型的日常版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