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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新理論

  林星遙在檢查一組制導仿真數據,把不同工況下的輸出結果並排放在屏幕上對比,發現了有幾組在特定速度區間出現了小幅度的系統偏差,誤差範圍在允許值以內,但趨勢一致。

  這種偏差並不影響任務結果,也沒有讓火箭偏離預定落點,但它像一根埋在土裡、只露出表層的線頭,被她抓住了,拽了拽,沒有斷。

  林星遙把這組偏差單獨標記出來,沒有在覆核結論中特別強調,但也沒有把它從日誌中刪除。那段時間,項目進展平穩,大部分工作都按計劃推進,她不需要每天都撲在緊急任務上。

  這種相對平緩的節奏給了林星遙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時間,用來翻翻之前沒有細看的文獻,或者重新審視那些曾經留下過問號、但當時沒有餘力深入的數據片段。那組偏差就在其中。

  接下來的幾周,她陸續從不同模塊的報告中找到了類似的偏差痕跡。

  它們不像錯誤那樣顯眼,更像一種在特定條件下反覆出現但幅度輕微的傾向——像一根在特定風速區間會發顫的線纜,在雷達屏幕上只會留下極短的尾跡,只有當多次軌跡重合才會顯現為一條連續路徑。她問過負責那個模塊的技術人員,得到的回覆是「在允許範圍內,不影響性能」。

  林星遙沒有追問,只是把這幾次偏差的記錄單獨整理成一個文件,按工況和速度區間排序,放在一個新建的文件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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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段時間林星遙開始更頻繁地往資料室跑,不是為了找具體的公式或數據,是想看看有沒有人遇到過類似的問題。

  她翻了那幾年的技術報告和內部期刊,發現了一些零散的討論,但大多只是提及現象,沒有展開分析,也沒有提出完整的解釋框架,像是在記錄某個現象的存在、確認它不屬於當前問題清單上任何一項已知故障,然後繼續處理下一項。

  林星遙看完那些段落,把它們在筆記本上按年份排序,在末尾留了一行空白。她把那份數據文件從舊文件夾中抽出來,重新標註了一下數據來源和批次號,在頁眉處寫下了「初步現象記錄」,而不是「已解決」。

  於是林星遙開始自己推導。如果現有的模型無法解釋那組偏差,那也許是因為模型本身漏掉了某個在她目前使用的方法中沒有被考慮的變量。

  她不需要推翻整座已經建好的結構,但她需要重新審視其中一塊地基,檢查它是否仍然牢固。

  花了將近一周時間,把那個模塊的推導過程重新走了一遍。每走一步,她都停下來確認,自己是否真的認同這一步的假設。走到第四步的時候,她發現自己一直在沿用一種簡化假設,而這個假設在特定速度區間下可能失效。

  林星遙把那個假設劃掉,在旁邊重新寫了一個更接近真實物理過程的表達式,然後沿著那條新的路徑繼續往下推。推到一個具體算式的時候,她停住了——那組偏差消失了,曲線平滑地穿過她之前卡住的區間,沒有斷裂,沒有偏移。

  林星遙沒有立刻把那組結果納入正式報告。那不算是一個完整的發現,更像是一條新的路徑,正在緩慢地鋪展到能承載更多數據和驗證的寬度。

  林星遙開始意識到,她正在接近一條可以通行的新路,不是修正某個具體的錯誤,而是從更底層的假設出發,重新搭建一段更穩固的框架。

  她把那組推導整理成一個獨立的章節,放在筆記本的最後面。每天下班前她都會用一到兩個小時,沿著那條新的路徑繼續往前走,偶爾遇到岔路就停下來,直到確定它要麼通向一個可用的出口,要麼通向一個她以後會繞開的死胡同。

  那些死胡同被標註為「已排除」,在頁邊寫清楚阻塞原因,為後來者留下一段清晰的導航註記。

  林星遙已經連續三周都在跟進那組關於耦合效應與制導精度的關聯分析,初步的數據曲線顯示某種趨勢,但不夠穩定,像是一條時而浮出水面、時而沉入底部的線索,時隱時現,讓她覺得自己已經觸到了邊緣,但還不能確定它的形狀。

  她調整了幾次參數設定,換了兩種不同的插值方法重新擬合,有時數據收斂了,但無法通過一致性檢驗;有時曲線走勢符合預期,卻在某個沒有特殊標記的節點處突然偏離。

  林星遙沒有停下來去確認那些偏離是否意味著更大的誤差來源,只是先在對應位置標註了問號,在旁邊的筆記上寫下當時的思路,然後繼續往下推。

  那段時間她每天在機房待到很晚,有時候走出技術樓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已經滅了,只有應急燈在牆角泛著微弱的綠光。

  實驗組從風洞那邊轉來一組新的數據,她花了兩天時間把它清洗和校準,然後重新跑了一遍之前的模型,發現那組新數據在特定速度區間內與模型輸出產生了系統性的偏差。偏差不大,但恆定,像一枚始終偏出預定軌道幾度的刻度,正在緩慢地、確定地偏離它該去的位置。

  林星遙重新核對了那組數據的採集條件,確認了風速和溫度設置,然後回溯到建模階段,檢查了關於湍流參數的假設,發現它基於的是一個簡化模型。她在那個假設的位置打了一個叉,然後重新推導了更完整的版本,把那組新數據輸入進去,這次曲線收斂了。

  她在筆記本上寫著:「偏差源在湍流模型假設。已修正。」然後把那幾頁紙從筆記本上撕下來,放到對應的項目文件夾里。

  第二月,她開始撰寫一份關於耦合效應修正方案的技術報告。報告的內容不算長,但她寫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仔細——因為她覺得這套方法可能不只是適用於當前的項目,也許可以推廣到更廣泛的應用場景里。

  她在報告的末尾加了一節關於適用範圍和後續研究方向的討論,沒有完全確定其邊界在哪裡。

  報告交上去之後,她沒有再主動去追蹤它的反饋。直到一個多星期之後,張工把她叫到辦公室,桌面放著一份從北京轉回來的文件,封面印著技術處的抬頭,內頁夾著幾頁批示意見。

  「你那篇關於耦合效應修正方案的技術報告,上面看了。」

  他把文件夾推到她面前,「建議你在此基礎上形成一篇更完整的論文,發在技術通報上。」

  他停了一下,又說:「另外,技術處有一個副主任設計師的崗位空缺,主要參與新型號的總體方案論證工作。上面考慮讓你擔任,從實習期開始。不是正式任命,先以實習身份參與,後續再根據表現轉正。」

  林星遙站在桌前,沒有說話。「你如果同意,下個月開始就可以進入實習期。」

  林星遙說:「好。」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林星遙沿著走廊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在門口停了一下,推開門走進去。她把文件夾放在桌面上,坐下來,沒有打開重讀,先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更多的責任、更多的會議、更多的跨模塊協調。

  她坐在那裡,感覺到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焐熱了,邊緣的輪廓清晰可觸,像一枚已經被反覆確認過、正在等待下一次被讀取的刻度。

  林星遙伸手碰了一下它的邊緣,然後把手放回桌面上,翻開那本藍色筆記本,在當天的日期下面寫下了幾行字,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書架上的固定位置。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變化,她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