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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傳授與見面

  新來的大學生姓陳,叫陳遠,從北京一所工科院校畢業,分到基地還不到一個月。

  林星遙第一次見他,是在技術處的走廊里,他正站在布告欄前面看一份通知,手裡拎著一隻舊文件袋,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微微繃著,像是還在適應這裡的空氣密度。

  他轉過頭來看到她,主動說了一句:「您好,我是新來的技術員陳遠。」林星遙說:「你好。我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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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帶著他走到制導組的辦公區,在一張空桌子前面停下來,「你就坐這裡吧。先把這套技術文檔看完,有不明白的可以來問我。」

  接下來的幾周,林星遙開始帶他熟悉制導方案的整體框架。陳遠基礎不錯,問的問題大多在點子上,但偶爾會卡在一些她認為不難的地方——不是邏輯問題,是思維方式還沒完全切換到工程語境。

  有一次陳遠拿著一組坐標轉換的數據來找她,說算了好幾遍結果都不一致。她問他用的是什麼參考系,他報了一個。

  林星遙又問主控程序用的是哪個參考系,他愣了一下,翻回文檔確認,然後說:「這兩個不一致。

  」她拉開椅子,「那你先想一下,問題出在哪個步驟。」

  陳遠站在桌邊,想了一會兒,「我應該在導入數據之前做一次坐標系對齊,而不是在算完之後再校正。」

  她點了點頭,「對。」

  林星遙想起很多年前在後山那間破土坯房裡,孫老師也是這樣教她的。那時候她拿著一道算錯的題去找他,他沒有告訴她哪裡錯了,而是問她用了哪個公式、哪組參數、推導到哪一步開始出現偏差。

  他坐在那把搖搖晃晃的木椅上,等她把自己的思路拆解清楚之後才說:「那你再想一下,假設這一步是錯的,後面會不會反而對。」

  林星遙回到那堆草稿紙前面,重新推了一遍,才發現自己從一開始就用錯了邊界條件。她教陳遠的時候,沒有刻意去模仿孫老師的方法——只是順著自己最熟悉的路徑走過去。

  陳遠逐漸熟悉了制導組的工作節奏,開始獨立處理一些小型模塊的覆核任務。有一次林星遙路過他桌邊的時候,看到他正在用鉛筆在圖紙上畫一條曲線,標註了幾組數據點。她沒有停下來指正,繼續往前走了一段,才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方向,林星野正在準備第一次帶王秀梅回家。出發前一周,他給家裡打了個電話。「好啊好啊。知道了,房間收拾出來了,你們路上小心。」

  出發那天早上,他在鎮上衛生所門口等她。她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紮成低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布包。

  他們坐了一天的火車,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傍晚了。從縣城轉車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到了家門口,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暖黃色的光。他推開門,讓王秀梅先進去。

  母親正站在堂屋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看到他們進來,她看了王秀梅一眼,沒有立刻說話。王秀梅站在門口,喊了一聲:「阿姨好。」

  母親側過身,「哎,快進來吧,飯快好了。」

  飯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母親把菜端上來的時候。她沒有問太多問題,只是盛了一碗湯,放在王秀梅面前。

  父親也坐在桌邊,從始至終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她進門的時候點了一下頭。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的時候,王秀梅站起來幫她端盤子。

  林星野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們,聽到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輕響,像一根被多次校準後終於落定的弦,正沿著它該有的位置持續地振動著,不需要再被拉緊或鬆開,只是在那裡,持續地、平穩地鳴響。

  堂屋裡,父親坐在那把藤椅上,手裡沒有拿地圖,只是坐著。

  王秀梅從廚房出來的時候,他看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你家裡是做什麼的?」

  王秀梅站在桌子旁邊,腰背微微挺直,說:「我爸在農機站幹活,我媽在家裡,種地、養雞。我上面還有個哥哥,在縣城做木工。」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迴避,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準備好被詢問的事實。父親點了一下頭,把目光收回去,沒有再問別的話。

  他坐在藤椅里,像是已經完成了必要的核實,剩下的部分他已經確認過了,不需要再通過重複提問來加固那道已經形成的驗證結論。

  母親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放在桌上。「你們路上累了吧,歇會兒。」

  她在王秀梅旁邊坐下來,把果盤推到她面前,「剛削的,你吃點。」

  王秀梅拿起一塊蘋果,沒有立刻放進嘴裡,先放在手心裡晾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嚼了之後說:「挺甜的。」母親沒有接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林星野站在門口,看著母親和王秀梅隔著半個桌面的距離,各自安靜地坐著。

  那段距離像一層正在被緩慢確認的邊界,它在被逐步地縮短——像一枚被緩慢轉動的螺栓,正在逐圈嵌入一個它能夠恰好匹配的位置。他沒有走進客廳,站在門框邊,看著燈光落在兩個人之間的桌面上。

  那天晚上,母親把客房收拾了出來。床單是新換的,疊過的被子邊緣壓得很直。王秀梅在門口停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放在床邊的暖水瓶,它已經灌滿了,瓶塞沒有完全按下去,留了一小截縫隙。

  她說了聲「阿姨費心了」,在門口站了片刻才進去。母親幫她帶上門之前,順手把走廊的燈關了。

  林星野經過走廊時看到門縫裡滲出來的光還亮著,他停了一下,聽到裡面傳來打開行李袋拉鏈的聲音,然後是一陣短暫的安靜。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自己房間。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廚房裡已經有了動靜。他走到堂屋門口,看到王秀梅正蹲在灶台旁邊幫母親添柴,手裡握著一根被折斷的干樹枝,輕輕推進灶膛,火苗舔著新柴的邊緣,在她的臉龐上跳動了一下,然後穩住了。

  她低聲問了母親一句什麼,母親正在揉面的手指停了一下,低聲回應著。他沒有進去,在門廊里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到院子裡,站在那棵老槐樹下面,晨光落在光禿禿的枝丫上,把它們的輪廓映得清晰而穩定。

  他想起姐姐去年回家的時候說過——有些事不需要被反覆講述,它們被確認的方式就是它們自己發生的樣子。那個畫面已經足夠說明它需要說明的一切了。

  他站在樹下,沒有再回頭看那扇門,但他知道門裡的那兩個人正在各自的位置上慢慢熟悉彼此的節奏——它已經被確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