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周，林星野再去找王秀梅的時候，她沒有在衛生所里。
門鎖著，門板上貼著一張便條，用一塊石頭壓住，上面寫著她的字：「我在家。有事直接過來。」
他看了那張便條一眼，把自行車鎖好，拎著車筐里那袋新買的蘋果，沿著灰土路走到她住的那排平房盡頭。
門開著，她正蹲在灶台前面，灶上的蒸籠正冒著白氣。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你來啦。饅頭馬上好。」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麵粉，把灶台上的碗筷擺好，拉開椅子讓他坐下。蒸汽從鍋蓋邊緣溢出來，沿著灶台上方漫延成一層持續流動的白霧，帶著麵粉發酵後特有的那種樸素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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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的饅頭，」她說，「上次跟你說過的，要是做成功了，就讓你帶一個回去，給你姐嘗嘗。」
她掀開鍋蓋，蒸汽呼地湧上來，把她的臉遮住了一瞬。等蒸汽散開一些，她用筷子夾出一個饅頭，放在盤子裡。饅頭不大，白淨，表面光滑，沒有塌陷，微微鼓起，邊緣有一道細小的裂紋。
她把它放在桌上晾了一會兒，等它不再燙手了才拿起來，用一塊乾淨的布包好，放在桌角。「你先別拆，等涼透了再裝。」林星野說：「知道了。」
她給自己也夾了一個，掰開，吹了吹氣，咬了一口，嚼了嚼。「這次比上次軟一些。」林星野也拿起一個，掰開，看到裡面的氣孔均勻，不是那種死面的實心。
「你什麼時候學的？」
「我媽教的。她以前在老家做饅頭，我在旁邊看著。後來自己試著做，試了幾次才像樣。」
她又拿起一個饅頭掰開，沒有立刻吃，放在盤子裡晾著。
「你姐是做什麼的？你上回說過她在西北那邊，搞技術的。」
林星野說：「她在基地。具體內容不能多說。」
王秀梅沒有追問，只是點了一下頭，「那她挺忙的吧。」
「嗯。每次寫信都隔一段時間才回，但都會回。」
「你家裡還有誰？」
「爸，媽。」他又補了一句，「我媽在醫院工作過，現在退休了，在家。」
她又問了一些關於他父母的問題，問得很細緻，像是想在他們還沒有見面之前，先把那些她無法通過觀察獲取的信息補齊。
他回答的時候沒有刻意簡化，也沒有迴避。他告訴她父親在裝備部工作，母親是軍醫，腰不好。她聽了之後說：「那等她腰疼的時候，可以用熱水袋敷一下，比吃藥溫和。」
他說：「她用的，我媽那邊有。」
王秀梅把晾好的饅頭掰成小塊放進嘴裡，嚼完之後沒有立刻咽下去，像是正在消化那些信息，而不是她嘴裡的食物。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問了一句：「那你姐，她有沒有跟你說過，她以後打算一直待在那邊？」
林星野想了一會兒，手裡的饅頭還剩下半個。「她說過，要把眼前的事做好。後面的事，等到了再說。」
王秀梅低頭給兩人各倒了一杯水，杯壁的熱氣在他們之間的桌面上方緩緩交匯又散開。「那挺好的，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她把水杯放到他手邊，「那等夏天我過去的時候，能不能也見見她？如果她剛好回來的話。」
林星野點了點頭，「我跟她說一聲。」王秀梅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她站起來，把桌上的碗筷收攏，「饅頭髮涼了，我給你裝好，你帶回去。」
他把那個饅頭包好，放進車筐里，她站在門口，暮色已經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邊，她說：「下個周末，我應該也有空。你過來提前說一聲就好。」
她又坐了一會兒，把那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窗外的天色正在緩慢地變暗，從午後的明亮轉向傍晚的柔和，光線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暖色光帶。
她站起來，把那包饅頭從桌角拿起來遞給他，「你路上騎車慢點，別趕。」他接過去，彎腰把它放進車筐里，整理了一下位置，然後用一塊布蓋住，防止落灰。
他直起身，像是想說什麼，又覺得不需要說太正式的話來結尾，就只是說了一句：「那我走了。下周末再來。」
她站在門口，風吹動她額前碎發的時候她側了一下頭，「下周末你要是來了，可能能趕上我新學的韭菜盒子。」
他說：「那我得把時間空出來。」她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林星野推著自行車走了一段才跨上去，蹬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暮色已經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層暖色調的光影
。他朝她舉了一下手，她也抬了一下手，然後他收回目光，沿著灰土路往營區的方向騎去。
風從側面吹來，他把車速稍微放慢了一些，讓風從他肩膀兩側流過，像一層正在被確認的邊界。那包饅頭擱在車筐里，隔著布傳來微弱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