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周六下午,林星野騎了二十分鐘的自行車,從營區趕到鎮上的衛生所。
車筐里放著一袋母親寄來的干棗,還有一盒鎮上買的桃酥。他把車停在衛生所門口的牆邊,鎖好,拎著那袋東西走進去。
王秀梅正在裡間收拾藥櫃,聽到腳步聲,隔著門帘問了一句:「是林星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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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野在外間的長椅上坐下來,「嗯。」
過了一會兒,她掀開門帘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細瘦的手腕。她把最後幾個藥瓶擺好,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先坐會兒,等我換件衣服。」
她走回裡間,過了大概五分鐘換了一件淡藍色的外套出來,頭髮重新紮過,比剛才利落了一些。
她看到他放在長椅上的那袋東西,「又帶東西來了。」
林星野說:「家裡寄的干棗,還有鎮上買的桃酥。」
她走過去把袋子拿起來,「上次帶的還沒吃完,你下次別買了。」她嘴上說著,但沒有把那袋東西放回去。
他們一起出了衛生所。她鎖好門,把鑰匙放進口袋裡,沿著那條灰土路往鎮子東頭走。
她住的地方在鎮上一排平房的盡頭,租的一間小屋,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她推開門,讓他先進去,自己在後面帶上門。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小爐子。
桌上放著一小盆發好的面,用一個乾淨的紗布蓋著。她走過去掀開紗布看了看,「面發好了。今天給你包餃子。」林星野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她的示意下在桌邊坐下來。
她開始揉面,把麵團從盆里取出來放在案板上,撒了一層薄粉,然後開始擀皮。
她擀皮的動作已經比上次熟練一些了,每一下都用力均勻,擀出來的皮雖然還是不太圓,但已經看不出明顯的歪斜了。
擀了十幾張皮,然後把調好的餡料端出來——豬肉白菜餡,肉是早上買的,白菜是昨晚切好的,用鹽醃過擠了水分。她開始包,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認真。
林星野坐在桌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幫她把包好的餃子在托盤上擺整齊。「你這段時間學得挺快的。」
她低著頭包下一個,「練了好幾次了。我媽說,和面的時候水要慢慢加,不能一次倒太多。上次就是倒多了,揉了半天才揉好。」
兩個人安靜地包了一會兒餃子。窗外的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桌面和案板上。
過了一陣,王秀梅停下手裡的動作,把一張剛擀好的皮放在案板上。「林星野,你上次問我,有沒有跟家裡提過你。」
林星野也停下動作,把手裡那個剛包好的餃子放在托盤上。她把手裡的麵團放下,「我跟我媽打電話的時候,她問起我現在這邊有沒有認識什麼人的時候,我答得有些遲疑。
她說:『你那邊有情況了吧?』我說:『嗯,算是有了。』我沒說太細,就說認識了一個人,在部隊當兵的。」她頓了一下,「她說:『那你覺得好就行。』也沒有問太多。」
林星野端坐著,沒有說話,等她把話說完。「我跟我媽說,那人挺好的,話不多,但做事踏實。她聽了之後,也沒有再追問別的。她只是說:『那你們慢慢處。』」她停了一下,「我打算等下一次休假的時候,帶你回去見見她。她要是見了你,應該也會覺得你挺好的。」
她說完之後又拿起一張皮,低頭繼續包。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覺得現在不合適,我可以先回去,不用趕著這一次。」林星野說:「行。」
她看了他一眼,「那等下次休假再說。」
他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拿起下一張皮,舀了一勺餡料放上去,按照她剛才包的方法,把邊緣捏合起來,放到托盤上。王秀梅繼續包下一個,沒有再重複這個話題。
餃子煮好之後端上桌,她調了一小碗蘸料,放在他面前。他夾了一個,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咽下去,「比上次好。」
她沒有說「是吧」,只是自己也夾了一個,低頭慢慢吃著。吃完之後她收拾碗筷,把鍋和盤子洗了,林星野幫她把桌面的麵粉擦乾淨。
她把圍裙掛回門後的鉤子上,「天快黑了,你騎車回去注意安全。」他拿起外套穿上,走到門口,「那我先走了。」他推開門,走出去,在門口停了一下,「你剛才說的事,等下次休假定了時間,提前跟我說。」
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確定的事。她站在門口,那件淡藍色的外套被暮色的光線映得微微發亮,「行。我定了時間告訴你。」
他點了點頭,沿著來時的灰土路往回走。他跨上自行車,車筐空著——那袋干棗和桃酥已經放在她屋裡的桌上了。
他聽到身後傳來門合上的聲響,然後那陣聲響就被風聲帶走了。他把車騎上鎮外的土路,朝營區的方向騎去。
風迎面吹來,帶著傍晚特有的涼意。他沒有想太多其他的事。她說了,她媽說「那你覺得好就行」,那她也覺得好。他不需要更多的確認了。
林星野騎出去大約一里地之後,風從側面吹過來,把路邊的沙土捲成一道細細的弧線,從自行車前輪旁邊經過又散開了。
他放慢了速度,讓車在平坦的土路上保持一個不需要太用力的節奏。
林星野想起她剛才說話時的表情——她說到「那人挺好的,話不多,但做事踏實」那一段時,目光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桌面上那碗還沒煮的餃子上,像是在借著那些話里的一部分確認她已經決定了要告訴他。
她說「我跟我媽說」那一段時,語氣和她在衛生所換藥時差不多——平實、確定、像在陳述一個已經被她反覆確認過的事實。那不需要他再去核對或確認,他只需要聽著。
又騎了一段路,看到路邊有一棵被風蝕過的老樹,樹幹向一側傾斜,枝丫在暮色中形成一道並不對稱的剪影。
他在那棵樹旁邊放慢了速度,沒有停下來。他已經不需要再通過反覆描述來確認那件事的可靠性了。
王秀梅會告訴他下一次休假的時間,他會跟上級確認那段時間的工作安排,然後他們會在某個確定的日期一起坐上那趟南下的火車。他把車蹬回正常的速度,繼續往營區的方向騎去。
回到營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林星野把自行車停在車棚里,鎖好,沿著那排營房走回自己的宿舍。
屋裡沒有開燈,窗外的暮色透過窗戶滲進來,把桌面的輪廓染成一層深藍色的剪影。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明天還要早起出操,下周還有訓練安排——他會按他原本的計劃繼續推進。而她會把休假的時間定下來,在某個確定的日期,他們會一起踏上那趟列車。到那時候,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角。
窗外的風低低地吹過營房,把屋頂上的細沙吹落了一層,沿著牆根堆成一道薄薄的弧線。
林星野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窄長的亮痕,像一枚正在等待被標記的坐標。
躺下來,閉上眼睛,聽到遠處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從營房的一側走向另一側,在空曠的夜色中逐漸變輕,直到完全被風聲覆蓋。
他想著那趟車會在夏天出發,到時候她會坐在他旁邊,穿著那件淡藍色的外套,手裡可能還拎著她做的那袋饅頭——她說要讓他姐姐嘗嘗的。
那些他還沒有見過的人會看到他們一起出現在那趟列車上,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那些正在後退的田野。
那扇門還沒有推開,但他已經看到那幅畫面在它應該被打開的時刻完整地顯現出來了。他翻了個身,把手擱在枕頭邊,在那陣持續的安靜中閉上眼睛,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