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號的預研課題在進入第三個月的時候，開始顯現出一些初步的輪廓。
林星遙每周把各子任務的進度匯總一次，填入一張統一的表格里，標註完成度和下一階段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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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格的行數在逐漸增加，原本空著的進度欄也在逐一被填滿。
那段時間林星遙不用再頻繁地進入機房跑數據，只需在階段性節點時調取各組的輸出結果統一核對一遍，像一根逐漸被拉直的線，已經不需要再被反覆拉緊，邊緣正在自然地貼合它該去的方向。
有一天下午，林星遙在自己的辦公室里整理一份關於坐標轉換的補充說明。
一個從其他基地調來的技術人員敲了敲門，問她是否方便討論一個關於天文修正模塊的接口問題。
她說可以，然後拉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他把自己遇到的問題描述了一遍——星敏傳感器輸出的數據格式與主控程序預期的格式存在細微差異，導致修正模塊在特定工況下偶爾會跳過一組數據。
林星遙翻了一下接口定義文檔，指出了其中一處參數的定義方式不一致。她問他是否調整過數據預處理階段的位數截取方式，他搖了搖頭，說按照原方案配置的。
林星遙把那位技術人員領到外面辦公室的設備前，自己先登錄進去，打開預處理模塊的配置文件，找到了那一行的定義。
確實按原方案配置了，但那一行引用的數據源頭在另一個文件中被重新定義過一次。「這兩個文件之間的引用關係需要同步更新。」
她把路徑指給他看，在終端上調出另一個文件，打開了對應的定義行。他對照了一遍，點了點頭，「那我回去把這兩個文件同步一下。」他沒有再追問。
那周快結束的時候，林星遙收到了沈明月寄來的照片。
照片是在院子裡拍的，沈明月抱著念遙坐在那把舊藤椅上，念遙穿著一件淺黃色的連體衣，被抱著坐起來的時候正看著鏡頭，眼睛睜得很大，像在辨認光線和距離。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念遙四個月了，開始會翻身了，每次翻過去之後自己會愣一下，像是還沒搞清楚是怎麼過去的。」她把照片夾進藍色筆記本的封皮內側，和之前的照片放在一起。
那段時間林星遙也收到了林星野的一封信，信封上貼著邊防的郵戳，比上次的厚一些。
他在信里說王秀梅已經正式調到衛生所了，現在每周能見兩三次面。她有時候會帶自己做的東西給他嘗嘗——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炒菜。「她最近開始學包餃子了，說要等到下次見面的時候包給我嘗嘗。我說好，先記著。」
信的末尾他寫道：「姐，你那邊最近怎麼樣？我這邊一切都好，不用掛念。」
她把信看完之後和之前的信放在一起，窗外的風低低地吹著，暮色正在從遠處的地平線上緩慢地漫延開來，把那排沙生植物的輪廓染成一層均勻的暗色。
林星遙站起來，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遠處塔架的指示燈已經亮了，光在逐漸暗下來的背景中顯得比白天更清晰一些。
林星遙想著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收到的消息、那些正在緩慢成形的研究方向，它們正在被逐一安放、接合、校準，沿著它們各自的軌跡緩緩展開。她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那枚子彈殼的邊緣，銅殼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
窗外的光正在緩慢地變暗，她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關掉檯燈，站在窗前，看著遠處的塔架指示燈亮著，像一枚正在被緩慢讀取的坐標。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出辦公室。
林星遙把那張照片從藍色筆記本里抽出來，在燈下又多看了幾眼。念遙的眼睛在照片裡睜得很大，像在辨認某個她還不認識的東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剛學會的表情。她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念遙四個月了」。
然後用指尖沿著邊緣輕輕按了一下，重新夾回筆記本里，合上本子，放回書架上的固定位置。
新的項目也在這段時間有了更具體的框架。制導方案的整體結構已經確定下來，林星遙把之前分散在各處的文檔合併成一份統一的系統設計文檔，按照模塊順序重新排列章節，在每章開頭註明對應的負責人和進度狀態。這份文檔被列印了幾份，分發給組裡的相關同事，也送到了張工桌上。
他翻了翻，在目錄頁和正文之間夾了一張便簽，上面寫著幾個字：「分工明確，進度清晰。按此推進。」
那周她花了不少時間在核對坐標轉換公式上。不同模塊之間對同一組參數的表達方式存在差異，她逐一確認每個模塊使用的參考系定義，把它們統一成同一套標準，然後把標準文檔在項目組內部共享了一版，附上了修改說明和適用範圍。有人來問，她就直接指出對應章節。
項目組的規模不大，幾周下來，她已經大致摸清了每個人的工作習慣。有人習慣先把框架搭好再填充細節，有人傾向於先試算幾組數據再確認邊界條件，有人會在解決問題的同時記下額外的備註。
林星遙根據這些習慣調整了自己跟進的方式，有時是提前把需要的參考資料發給對方，有時是當面溝通時先確認對方當前的需求再給出建議。
林星遙開始注意到，有些問題其實是溝通不暢導致的重複工作，而那些可以通過一次簡短的當面討論或一份清晰的通知來避免，不需要等待更長時間才被發現。
有一天傍晚，林星遙結束工作後沒有直接回宿舍，在辦公室的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低低地吹著，遠處塔架的指示燈已經亮了，光在暮色中顯得比白天更加穩定。
想到項目正在緩慢地向前推進，各模塊之間的接口正在被逐一確認和校準，那些她接觸過的人也在各自的位置上沿著自己的節奏向前推進。
林星遙站了片刻，然後關掉燈，鎖好辦公室的門，沿著走廊往樓梯口走去。走廊盡頭的光線正在緩慢地變暗，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里迴響了一瞬，然後在轉角處靜止下來，像一段被暫時擱置的代碼，正在等待下一次被調用時的重新激活。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沿著樓梯往下走去，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