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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回家過年

  十二月中旬,基地開了一次年前的工作會。

  政委坐在會議桌一端,簡單總結了一年的主要任務進展,說了幾句關於明年工作的初步安排。

  然後他放下手裡的文件夾,語氣略微輕了一些:「今年整體節奏不算太緊,除了值班人員,大家可以申請回家過個年。」

  會議室里的氣氛有了幾秒微妙的鬆弛。有人低頭記錄,有人沒有忍住嘴角的鬆動。林星遙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句話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在旁邊畫了一個小括號。

  散會之後,林星遙回到辦公室,坐在桌前想了想,然後去找了組長要了申請表,填好個人信息和請假時間——年前三天到年後三天,一共六天。她在理由欄里寫了「回家過年」四個字。提交之後不到一天,審批就通過了。

  出發的前一天,林星遙給家裡打了個電話,說今年可以回家過年。

  出發那天早上,戈壁灘上風不大。她坐在班車上,看著營區和塔架在車窗外緩慢地後退,塔架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里。

  回到縣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她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土路往家走,走進院子的時候,聞到廚房裡飄出燉肉的香氣,鍋蓋邊緣冒著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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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回來了?你弟剛打電話來,說他的假也批了。後天到家。」

  林星遙把帆布包放下,「他也回來?」

  「嗯。他說今年不忙,請了假。後天下午的車,估計晚上到。」

  母親用勺子攪了攪鍋里的湯,「你爸聽說你們倆都回來,今天下午把門口那棵棗樹修了一下。他說枝條長得太密了,怕擋光線。」

  她放下勺子,轉身走進裡屋,把門後掛著的舊棉襖的扣子重新系好,又拿起案板上的擀麵杖,把麵團按下去。

  除夕那天下午,林星野到了。他從長途汽車上下來,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冬裝,領子豎起來。

  林星遙站在院門口,看到他沿著那條灰土路走過來,步子比記憶中更穩了一些,像是被風沙打磨過的地磚,邊緣正在被緩慢地磨圓。

  他看到林星遙,笑了笑,跑到林星遙面前站好,「姐。」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片刻,把腳在門墊上蹭了蹭,才跨過門檻。

  年夜飯是在堂屋裡吃的。父親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杯溫過的黃酒,杯沿的熱氣在燈光下緩緩升騰。

  年夜飯是在堂屋裡吃的。桌子不大,平時靠著牆放著,今天被拉到了屋子中央。桌面上已經擺好了幾道菜——紅燒肉、燉雞、白菜炒木耳、涼拌黃瓜,還有一大盆酸菜燉粉條。

  鍋蓋掀開的時候,白氣沿著桌面上方蔓延開來,帶著一股酸香和油脂混合的熱氣,在燈光下形成一層持續漂浮的薄霧。

  母親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在桌邊坐下來。父親坐在主位,面前放著一杯溫過的黃酒,杯沿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他喝了一口。

  「你們兩個也長大了,這麼多年,也沒一起喝過酒,來,一人倒一杯,嘗一下。」

  「好。」

  林星遙和林星野一起答應,然後站起來,林星遙先給父親續了一口,再給自己和林星野倒了一杯。

  林星野坐在林星遙旁邊,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後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

  他嚼了一會兒,又夾了一塊白菜,沒有急著評價,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確認它的味道。「這白菜燉得比去年軟了。」

  母親看了他一眼,「多燉了一會兒。」他沒有再接話,又夾了一筷子酸菜,低頭就著飯吃了。

  屋裡的燈光把每個人的輪廓都照得比平時柔和一些。窗外偶爾傳來零星的鞭炮聲,隔著院牆和門窗傳進來,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了。

  林星野吃到一半,放下筷子,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湯,「秀梅跟我一起坐車到縣裡的,她住在鎮上招待所,明天回她老家。」

  「你沒帶她回來?」母親問他。

  林星野放下碗,「還沒到那個階段。」

  父親沒有說話。他端著那杯酒,沒有立刻喝,像在等那句話的輪廓完整地呈現出來。林星野又夾了一筷子菜,低頭繼續吃。

  母親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給林星遙夾了一塊雞腿肉,「你在那邊,過年有沒有吃上餃子?」

  林星遙說:「食堂做了,但沒家裡的好吃。」

  母親沒有說話,又給她添了一勺湯。林星野在旁邊把一碗飯吃得乾乾淨淨,碗底露出瓷白的內壁。

  他把碗放下,端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那層水汽在空氣中輕微翻卷了一下,又散開了。

  窗外的風偶爾吹動窗框,發出細微的振動聲。屋裡的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投在牆壁和地面上,交織在一起,又各自保持著完整獨立的輪廓。

  幾天後的早上,林星遙從柜子里翻出那件沈伯母之前給她的新棉襖,換上之後,拎著幾樣回來後再街上買的東西出了門。

  沈明月家住在鎮子東邊一個新搬進去的院子裡,比之前那個稍大一些,院牆是新砌的,門框上貼著一副紅底黑字的對聯。

  她站在院門口,聽到裡面傳來一個小嬰兒含糊不清的咕嚕聲。她敲了敲門。門開了,沈明月站在門後,穿著一件深紅色的棉襖,領口有一圈細密的絨毛,懷裡抱著一個被淺藍色襁褓裹住的小小的嬰兒。

  「星遙,你回來了!」她側過身,讓林星遙進了院子。沈明月低頭看了一眼襁褓,像是確認那層包裹物仍然嚴絲合縫地裹著它的內容物,「她叫周念,去年秋末出生的,現在快三個月了。」

  她說著走進屋,把嬰兒放在炕上。林星遙在炕沿邊坐下來,那個小小的嬰兒正安靜地躺在那裡,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適應從襁褓中釋放出來後的光線和氣流,細長的手指微微蜷曲著。

  她坐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看到那個小小的嬰兒正安靜地躺在那裡,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沈明月坐在她旁邊,把襁褓的邊緣整理了一下,「她晚上醒兩三次,餵完奶就睡了。白天有時候睡得多,有時候睡得少。」

  她的語氣里有一種被反覆練習過的平穩,像是在陳述一項已經被她習慣了的事實。

  林星遙沒有伸手去碰,只是坐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嬰兒在炕沿上安靜地躺著,胸口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林星遙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我該回去了,家裡還有事。」沈明月抱著念遙送她到院門口。

  林星遙走出去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沈明月正站在那盞還沒亮起的燈下,懷裡那團被包裹的身影正安靜地貼著她的肩頭。

  她穿著那件深紅色的棉襖,站在門口,在冬日的陽光下構成一幅完整的畫面。她看到沈明月朝她擺了擺手。

  林星遙也抬起手,然後轉過身,沿著那條灰白色的土路,朝家的方向走去。

  路邊的老槐樹枝丫光禿禿的,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走回了自家院門口,推開院門,那陣飯菜的香氣從屋裡飄出來,沿著院子裡的地面漫延開來,像一條被反覆摺疊、又在冬日裡被重新展開的通道,正在沿著一條她熟悉的路徑,將所有的方向都引向同一個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