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戈壁灘上的沙,走得慢,但一直在流。林星遙每天經過的窗外,塔架仍然立在原來的位置,風貼著地面循環往復地流動著,日復一日,像一條永遠不會有盡頭的循環指令。
只是偶爾在換季的時候,她會注意到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又長大了一圈。
林星遙持續地收到來自不同方向的消息——一封封摺疊整齊的信件在某個固定的頻率上逐一抵達,每一封都攜帶著一小段與她平行運行著的日常。
三個月後,她收到了沈明月的第二封信。
信封比上一封鼓了一些,拆開的時候,除了信紙,還掉出來一張照片。照片裡沈明月坐在自家院子裡的那把舊藤椅上,穿著寬鬆的深色外套,身體微微向後靠著,一隻手放在腹部,手裡還拿著半個削好的蘋果。
她面對著鏡頭,在笑,嘴角彎彎的,像她小時候那樣。照片的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五個月了,比之前重了不少,但還是每天走路上課。學生看到我都說老師變胖了。」
她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夾進書里,繼續看信。沈明月在信里說,孕吐減輕了,胃口好了不少,開始喜歡吃酸的。
學校那邊她還在上著課,但跟校長說好了,到了後期會調整課表,不會讓自己太累。信的末尾她說:「周正每天下班回來會帶一點東西,有時候是水果,有時候是半斤肉。他話還是不多,但進門先把手裡的東西放下才去洗手。林星遙,你那邊忙的話不用急著回信。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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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和那張照片一起夾在那本藍色筆記本的封皮內側,然後合上本子,放回書架原來的位置。
林星遙坐在那裡,想到沈明月坐在那把藤椅上的樣子,想她現在每天的作息——早上起來穿過土路去學校,和學生們打招呼,把課本和教案放在講台上,過完一陣平穩的上午,再沿著同一條路走回來。
那條路她走了好幾年了,那些日常已經被她反覆走過許多次了,已經變成了不需要刻意維持的形狀。
那段時間林星野也來過一封信。信比平時短一些。
「姐:王秀梅調到我所在基地附近的衛生所了。隔得不遠,騎自行車二十多分鐘。她說這樣方便一些。我還是每周去看她一次,換藥其實早就不需要了,就是去看看。她最近在學做麵食,說是南方的,以前不會做。做了兩次饅頭,第一次有點硬,第二次好一些了。她說等做成功了,讓我帶一個給你嘗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帶過去,先跟你說一聲。」
林星遙看到「她說等做成功了,讓我帶一個給你嘗嘗」那行字時,不由地停了一下——她想像王秀梅站在灶台前揉面的樣子,她在南方長大,學的卻是北方的麵食做法。
林星遙還想到林星野坐在衛生所門口等她下班的場景,她解下圍裙走出來,兩人沿著土路走一段,聊一聊各自一天裡發生的事情。
那些畫面在林星野的敘述中顯得平淡而具體,像是已經被他反覆確認過多次,才決定寫進信里。
她自己這邊也在緩慢地變化著。項目進入了平穩階段,她開始帶一個剛從學校分來的年輕技術人員。
姓方,二十出頭,話不多,但問的問題都在點上。林星遙把自己手頭的一套制導方案文檔整理了一份摘錄給他看,告訴他遇到接口問題可以先用這套框架定位,如果還找不到方向再問她。
他拿著一份摘錄回去看,隔了兩天來問了一個問題,關於坐標系定義的細節,她翻到相應的章節指給他看。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拿著那份文檔走了。
她繼續做自己的事——新的研究進入了前期探索階段,大部分時間還是坐在辦公桌前看資料,偶爾去一趟機房跑幾組驗證數據,確認它們的運行軌跡。
有時候晚上回宿舍之前,會在窗口站一會兒再關燈,風貼著地面流動,帶著沙土的氣味。
塔架上的燈始終在固定位置上穩定地亮著,像一封正在被緩慢讀取的信,等待著一次重新落筆的機會。
在初秋的一個下午到了一封信。林星遙從機房出來,經過傳達室的時候,窗台上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微微捲起,像是被翻過好幾次了。
林星遙拿起來,看到是沈明月的字跡,筆跡比之前的信稍微鬆散一些,像是手腕的壓力有所減輕,落筆的力度也跟著一起放緩了。沒有在走廊上拆,拿回辦公室才劃開封口。
信紙有兩頁。第一頁的開頭寫著:「林星遙,我現在已經七個多月了,肚子鼓得厲害,坐下來的時候要把椅子往後挪一點才舒服。走路也比以前慢了,不過還在繼續走著去上課,只是從家裡到學校要歇兩次。學生們現在下課會主動幫我拿東西,有個女生每次都跑過來,說『老師我幫你拿課本』,我說不用,她就跟在我旁邊走,也不說話,就一直跟著。」
林星遙看到那幾行字的時候,發現自己也在跟著她的話走。她想像著那個女生跟在沈明月旁邊穿過土路的樣子,陽光從側面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第二頁寫得比第一頁慢一些,字跡稍微緊湊了一點。
沈明月寫了她最近在準備的東西——幾件小衣服,是她自己裁的,布是淡藍色的,針腳還不太密,但她打算再補一遍,「畢竟是第一件,不能太差。」
她還說床鋪準備好了,靠在牆邊,旁邊放了一盞小夜燈,還沒試過亮不亮,但放在那裡了。
信的末尾她寫道:「我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曬太陽的時候,手放在肚子上能感覺到裡面在動,有時候是輕輕一下,有時候是一連串的。我每次都會低頭說一句:『你別急,還沒到出來的時候。』我也不知道它聽不聽得懂,但我每次都會說。」
林星遙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把紙頁沿著原有的摺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後拉開抽屜,把它放在那疊按日期排列的信封之間。
過了幾天,她又收到了林星野的信。他和沈明月還是都習慣寫信。這封信比上一封長一些,他提到王秀梅已經調到他基地附近的衛生所了,現在騎車過去二十分鐘就到了。
他上周末去的時候,她正在院子裡曬被子,被子被風吹得鼓起來,他幫她按住被角,她抬頭看到他說了一句「你來了」。
林星野說他每周都去,有時候待一個小時,有時候待一個下午,具體待多久不固定,也不著急定。
他在信的結尾寫道:「姐,她說她學做饅頭成功了,下次我去的時候讓我帶一個給你嘗嘗。我知道你那邊遠,可能真的帶不過去,但我答應她了。到時候要真帶不過去,我就寫封信跟你說一聲。」
林星遙看到那幾行字,想到王秀梅把饅頭從蒸籠里拿出來,放在盤子裡晾著的樣子。她把信折好,和林星野以前的信放在一起。
她自己這邊也開始接手一個關於新型號預研的項目。不算緊急,但跨度長,需要靜下心來做一些基礎性的推導。
每天在機房待的時間比之前長了一些,有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從正午的明亮轉為傍晚的柔和,她才站起來關掉設備。
那盆仙人掌又長大了一圈。她坐在桌前寫著作業,聽到走廊里有人經過的腳步聲,感覺到那個領域正在像一枚正在被緩慢充氣的球體一樣持續膨脹,表面正在慢慢地被撐開、展平,直到能夠容納她預想中的全部內容。
窗外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把新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在抬頭空白處寫下了那天的時間和項目名稱,然後開始做第一次正式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