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月發現自己懷孕的那天,是一個普通的周一早晨。
她像往常一樣在六點半醒來,窗外天已經亮了,院子裡那棵小榆樹的葉子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
她坐起來的時候,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是劇烈的,只是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輕輕晃了一下,然後又穩住了。
沈明月沒有在意,穿好衣服,去廚房燒水。水燒開的時候,她站在灶台前,聞到鍋里飄出來的蒸汽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喉嚨里湧上來一陣說不清的酸意。
她扶著灶台邊緣站了一會兒,等那陣感覺過去了,才把水倒進暖水瓶里。
那幾天沈明月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她照常去學校上課,照常在課間批改作業,照常沿著那條灰土路走回家。
但到了第四天早上,她蹲在院子裡擇菜的時候,那陣眩暈又來了。這一次比上次更明顯一些,蹲在那裡沒有立刻站起來,感覺到手心裡那把青菜的根部正在慢慢地滲出水分。
沈伯母是下午來她家送東西的時候發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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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月正坐在堂屋裡的凳子上,面前擺著一碗涼了的粥,碗裡的粥幾乎沒有動過。沈伯母放下手裡的布包,「你怎麼了?這幾天臉色一直不太好。」
沈明月想把那碗粥端起來,手指碰到碗沿的瞬間,她沒有說話,把碗放在桌上,然後抬頭看著沈伯母,說了一句:「媽,我也不知道。」
沈伯母的手停在半空中,她走到她面前,把另一隻手也放上來,只是說了一句:「明天去衛生院查一下。」
她鬆開手,沒有多問,轉身走進廚房,重新開火燒了一壺水。沈明月坐在堂屋裡,聽到水燒開時壺蓋被蒸汽頂動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正在被緩慢確認的節拍。
第二天早上沈明月去了衛生院。檢查的過程比她想像中簡單,衛生員問了幾個問題,然後讓她等結果。
沈明月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到牆上的漆已經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牆面。等了大概十幾分鐘,衛生員拿著單子走出來,告訴她懷孕了,已經兩個多月了,建議她注意休息,飲食上也要調整。
她坐在長椅上,把那張檢查單折好放進口袋裡,走出衛生院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門口的台階上。
周正是傍晚回來的。他推門進屋的時候,沈明月正坐在桌邊,面前放著那張檢查單。
他走到桌邊,問:「怎麼呢?出什麼事了嗎?」
她把那張單子從桌面上推過去,他接起來看了一遍:「我要當爸爸了?真的嗎?」「是的,已經兩個多月了。」他站起來,把菸頭按滅在牆角的土裡,走進屋裡,在她面前站定,「我去鎮上買點東西。」他沒有問她想吃什麼,也沒有說他去幹什麼,只是轉身出了門。
大約一個小時後他回來了,手裡拎著兩個紙包,一包紅糖,一包紅棗。他把東西放在桌上,沈明月站起來,把那兩包東西從桌上拿起來,放到柜子里。
轉身的時候,她看到周正還站在桌邊,垂著手,像是在等待某個已經被他確認過的信號被讀取。
她走到他面前,「周正。」他看著她。「我打算寫信告訴林星遙。」
他點了點頭,「嗯,寫吧。寫信會不會太慢了,打電話吧。但是還沒有三個月可以嗎?」
「沒事的,信到的時候,已經差不多三個月了。我怕她忙,沒時間接電話,還是寫信吧。」
那封信是第二天下午寫的。沈明月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攤著信紙,筆握在手裡。
她原本是想打電話的,撥號盤上的數字她已經記熟了,但手指懸在第一個孔上方的時候,她想到了林星遙可能正在機房、正在開會、正在處理那些她不太能說出名稱的技術文件。她放下聽筒,拿起了筆。
她在信紙的開頭寫了幾行日常的問候,然後才提到衛生院的事。她在那個段落寫完之後停了一下,把筆放在桌面上,讓那段話在紙面上多停留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拿起筆,繼續寫下去。
那封信是在一個周三下午送到的。林星遙從機房回到辦公室,看到桌面上多了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被日光燈照得微微反光。
她走過去拿起來,翻到背面,看到郵戳是家裡的,寄件人那一欄寫著沈明月的名字。她沒有立刻拆,把信放在桌角,等手頭那組數據跑完才拿起來,用鉛筆沿著封口劃開。
信紙疊了兩折,邊緣裁得整齊,字跡比平時稍微拘謹一些,像是在寫一件需要仔細措辭的事。
「林星遙:本來想打電話給你的,但想了想,還是寫信吧。你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方便接電話,怕打擾你工作。寫信雖然慢一點,但你可以挑有空的時候看。」
她看到這裡,在頁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讀。
「我這段時間一直不太舒服。一開始以為是著涼了,後來我媽提醒了我一句,我才想起來。去衛生院查了一下,確定是懷孕了,已經兩個多月了。周正知道以後,晚上坐在院子裡,抽了一根煙,然後進來說:『我去鎮上買點東西。』他買了一包紅糖,一包紅棗,放在桌上,也沒說什麼,就那樣放著。我也沒說什麼。林星遙,我寫信跟你說一聲。不是怕打擾你,是想讓你知道。你那邊忙的話不用急著回信,我只是想告訴你一聲。」
林星遙把信看完之後,又從頭讀了一遍。她看到沈明月寫「我去衛生院查了一下」那句話時,筆跡比前後稍微淺一些,像是在寫這句話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懸停了片刻才落下去。
她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拉開抽屜,把它放在那疊按日期排列的信封之間,在關上抽屜之前,手指在信封邊緣停留了片刻。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戈壁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穩定的光澤,她想到沈明月去衛生院的那天早上,應該是個普通的日子,天氣可能跟今天差不多。她走到桌前,把信紙重新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信封里。
當天傍晚她沿著灰土路走回宿舍。風比中午大了一些,卷著細沙從路面上流過。她走得不快,想著沈明月說「怕打擾你工作」時那種語氣。
她想到那包紅糖和紅棗放在桌上沒有被收起來的樣子,周正沒有說話,只是把東西放在那裡,然後坐了一會兒——像是用動作代替了語言。
林星遙回到宿舍,在桌邊坐下來。窗外遠處地平線上有一道細長的雲,邊緣被夕陽染成淺橘色,正在緩慢地變淡。
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邊緣,感覺到自己正在緩慢地適應這件事已經在她的意識中落地了。她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抽屜里拿出信紙,鋪在桌面上,開始寫回信。她開頭寫了幾句問候,然後寫:「寫信就很好。我看到了。不用擔心打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