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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各自的路

  那封信是跟著基地的日常郵件一起送到的。信封的邊角有些磨損,像是經過了多次轉運,左上角貼著邊防的郵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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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看到寄件人那一欄寫著林星野的名字,在辦公室門口沒有立刻拆開,先夾進文件夾里,等到午休才坐在桌前打開。

  信紙疊得比之前整齊了一些,摺痕筆直,像是用手掌反覆壓過。

  她展開信紙,看到林星野的字跡比從前又穩了一些,筆畫的末端不再有那種急促收束的痕跡。

  「姐:最近這邊天氣開始熱了。戈壁灘上的太陽曬得地面發白,訓練的時候汗順著領口往下淌,風一吹又幹了。新兵們也開始慢慢上道了,上次定向考核,那個叫小李的新兵拿了小組第二。他跑回來的時候跟我說:『班長,我沒有走偏。』我說:『我知道。』姐,說起來,前陣子我認識了一個人。她叫王秀梅,是團部衛生隊的護士。上個月我因為訓練拉傷去衛生隊敷藥,她給我換的藥。話不多,但動作很輕,敷藥的時候手掌一直穩著。後來我又去了幾次衛生隊,不一定是受傷,就是路過,順便看看。她也沒問我來幹什麼,看到我來就會點一下頭。她家是南方的,說話有一點口音,但很認真。我把她的情況寫信告訴媽了,她回信說,讓我別急著定,先處處看。姐,我寫信跟你說一聲,不是什麼大事,就是覺得應該告訴你。」

  林星遙把信看完之後,又從頭讀了一遍。她注意到林星野在提到王秀梅的時候,用詞比平時謹慎一些,像是反覆斟酌過才寫下來的。

  林星遙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里,拉開抽屜,把它放在那疊按日期排列的信封之間,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她想到林星野蹲在衛生隊門口等換藥的樣子,他沒有在信里寫那些具體的細節,但她能想像到那幅畫面——他坐在那條硬邦邦的長椅上,把訓練服的袖子捲起來,等著那個穿白大褂的身影從裡間走出來,手裡端著換藥盤,把敷料拆下來,重新包紮,動作麻利而準確。

  窗外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坐了一會兒,然後又重新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人很好」那三個字上。他從來不輕易用這種詞評價別人,能用這三個字,說明她確實已經被他認真放進了心裡。

  周末,她照常在食堂吃飯。同組的劉工端著碗坐到她對面,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隨口說了一句:「林星遙,你今年也快二十二了吧?」

  她夾了一筷子菜,「嗯。」

  「有對象沒有?」她把菜放進嘴裡,嚼了嚼,「沒有。」

  劉工靠在椅背上,「那正好,我有個老同學在研究所,技術口,人也踏實,你們年紀差不多,要不要見一面?就是見一面,不合適也沒什麼。」

  他端著碗,像是在等她接話,像是這已經是他第二次或者第三次提起類似的事了。

  她放下筷子,「劉工,我確實沒有這個打算。」

  劉工看著她,像在等她多說兩句。「我現在的精力都在項目上,其他的事暫時顧不上。」

  林星遙停了一下,語氣不重,但也沒有留下可轉圜的餘地,「算是已經嫁給科研了。」

  劉工端著碗,沒有追問,笑了一下,「那行。」

  他低頭繼續吃飯,沒有再提這件事,像一根被試探過的線頭,在確認了方向之後,又被輕輕放回了原來的位置。

  那天下班之後林星遙沿著灰土路走回宿舍。她走得不快,把那句「已經嫁給火箭了」在心裡又過了一遍,像在確認它是否準確,是否合適。她發現自己確實是這麼想的——不是應付劉工找的藉口,是她在那個時刻才完整地意識到自己早已做出了選擇。那條路很早就已經選定了,不需要再往回看。

  當天晚上她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母親接的電話,聲音帶著剛忙完的輕微喘息。「吃過飯了沒有?」

  「吃了。」她說了幾句,然後提到林星野的那封信。「收到星野的信了,他說他認識了一個護士。」

  電話那邊停頓了片刻。「他說那人叫王秀梅,人挺好的。媽,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母親說:「他上回寫信也跟我們說了。信里寫得不長,但能看出來他是認真的。」

  「他在信里寫的那些,感覺是認真的。你也知道,他輕易不說這些。」

  林星遙在電話那頭沒有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說:「我這邊一切都好,你們不用操心。」

  母親說:「我們不操心。」她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就像她不用問林星遙有沒有在考慮自己的事,她們都清楚,她心裡裝著的東西已經占據了那條路的全部寬度。

  父親整晚都在房間裡翻那本地圖冊。他沒有問林星遙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問她打算什麼時候考慮自己的事。

  他把那本地圖冊翻到他經常看的那一頁,把那道舊摺痕重新壓平了一次,然後合上書頁,把它放回書架上固定的位置。

  母親坐在靠窗的藤椅上,手裡疊著一件衣服,把它撫平對摺,再撫平再對摺,然後放在膝蓋上,讓手掌覆住那疊布料。

  他們不催她,他們知道她心裡裝著的東西已經占據了足夠多的位置。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像另一條正在等待被拉直的線——但它不需要立刻被拉直,它只是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待著,像一枚已經安放好、正在等待被讀取的坐標點,安靜地等著她下一次低頭看向它。

  電話掛斷之後,她把聽筒放回機身上方,在值班室里坐了一會兒。窗外夜色已經落下來了,戈壁灘在黑暗中泛著一層極淡的微光。

  父親整晚都在房間裡翻那本地圖冊——翻到他經常看的那一頁,沒有再看別處。

  母親也沒有追問她什麼時候打算考慮自己的事,只是把碗筷收進廚房,擰開水龍頭,等水流聲停下來才轉身走進堂屋,坐到那把靠窗的椅子上,讓身體沉進藤編的弧度里。

  她也沒有問她下次什麼時候回來,只是把桌上那碟花生往她坐的位置方向推了推。

  他們不催她,他們知道她心裡裝著的那些東西已經占據了足夠多的位置,正在沿著它們自己的軌道持續運行著,不需要額外的支撐來維持它的穩定。

  那根線沒有被接上新的接口,它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沿著它原有的方向持續延伸,它的行程已經足夠滿,能夠自己閉合、展開、再閉合,不需要額外的接頭和補丁來延長它的長度。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像另一條正在等待被拉直的線。

  林星遙坐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燈,躺了下來,聽著窗外低低的風聲。那枚子彈殼貼在皮膚上,邊緣已經被焐熱了,在她閉上眼睛的瞬間,沿著它原有的軌跡,繼續延伸向它的下一個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