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自己研究的那篇論文在內部期刊發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林星遙並沒有特別去追蹤它的傳播範圍。
她只知道它印出來了，被歸檔了，偶爾會有人提起它。
但有一天下午，張工路過她桌邊時，順手放下一本翻到折頁的期刊。「你先看看這個，回頭再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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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當時正在處理一組覆核數據，等他走後才拿起那本期刊，翻到折頁所在的那一頁。
那是一篇關於航天制導技術發展現狀的綜述，在末尾的參考文獻部分，她看到了自己那篇論文的標題，下方標註著期刊名、年份和頁碼。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合上期刊，把它放回桌角。她沒有立刻去向張工追問他是從哪裡看到它的，也沒有把它從書架上抽出來重新細讀。
林星遙只是知道它確實走出去了，被引用了，有人看到了，覺得它值得被放進自己的參考文獻列表里。
林星遙繼續處理手頭的數據。又過了兩天，一份內部傳閱的簡報被分發到技術處，是一份主要針對技術條線的簡要匯總，列出了近期各基地和研究所值得關注的動態。
林星遙那篇論文被列在其中一條的下方，她的名字沒有被迴避，但也沒有被放大，只是作為一個事實被陳述。
張工在辦公室茶水間遇到林星遙，端著搪瓷杯，側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句：「簡報上那條，看了沒有？」
她端著水杯，「看了。」
他沒有繼續往下說，端著杯子走回辦公室了。站了片刻，把那句話收進心裡，沒有追問這份傳閱的簡報最終會經由什麼路逕到達什麼人手裡。
接下來的一周，她陸陸續續收到了幾封技術諮詢郵件，有的來自兄弟單位，有的來自研究所，內容大多是關於論文裡提到的坐標系轉換和風洞實驗數據驗證，措辭嚴謹，不涉及任何越界請求。
林星遙一一回復，遇到需要補充細節的，就按照保密要求提供能夠公開的部分。
又過了大約兩周，政委把林星遙叫到辦公室。
林星遙從走廊走過去的時候，陽光透過盡頭的窗戶，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筆直的光帶。
推門進去，政委正坐在桌前，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但沒有直接推過來，「你那篇論文，北京那邊看到了。技術口的一位負責人做了批示，認為研究方向有價值，讓寫一篇報告遞上去。」
林星遙站在那裡，陽光從側面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政委看著她說：「對了，還有上面想為這次火箭發射寫一篇專題報導，發在內部報紙上。重點是你那套制導方案對任務成功的貢獻。」
他頓了一下，「報導會用化名。不會出現你的真實姓名，也不會提到具體的單位編制。你看一下，如果沒問題，宣傳工作處的同志會來做個訪談。」
她看著那份文件，「用化名的話，內容會涉及技術細節嗎？」
「不會。只涉及你在項目中的角色和方案的整體思路，不涉及具體公式和參數。」
他停了一下，「你想用哪個化名？」
林星遙想了想，「林遙。」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這個名字是否合適，沒有評價，只是把它寫在一張便簽上，夾進了文件夾里，「那行。到時候就按這個來。」
訪談安排在周五上午。來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宣傳幹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制服，手裡拎著一個舊公文包。
他在會議室里坐定，林星遙坐在他對面。他在開場白里說明自己本次採訪不會記錄任何具體的技術數據，只想了解她在項目中的整體角色，以及她參與這項工作的感受。
林星遙只說能說的那部分，不會超出文件里規定的範圍。
她談了自己在制導方案設計中的職責，提到了方案從初稿到聯調再到實裝驗證的幾個階段。
他聽得很仔細，偶爾低頭記幾筆，但沒有打斷她。當林星遙提到自己當初決定放棄更穩妥的研究方向、選擇制導方案這條更難的路時，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下來。「你當時怎麼想的？」
他想了一會兒才開口：「覺得那個方向是對的。」
訪談結束之後，她又錄了一段簡短的音頻，回答了幾個關於個人經歷的問題。
林星遙把那些問題回答完後，他關掉錄音設備，合上筆記本，「謝謝你的配合。」
他站起來，拎起公文包，「報導刊出之後，我們會寄一份樣刊到基地，到時候會轉到你手上。」
林星遙回到辦公室之後，沒有立刻坐下，先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遠處塔架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穩定的光澤，頂端那盞燈在日光下還沒有亮起，但它的位置還清晰可辨。
她站在那裡，想著那篇報導會用「林遙」這個名字，印在內部報紙的某個版面上，被分發到各個基地和單位，那些閱讀的人不會知道這個名字對應的是誰，不會知道她坐在哪間辦公室里，不會知道她每天早晨穿過哪條路去食堂。
但他們會讀到那套制導方案的思路，讀到它如何從一種設想變成實際可用的方案，在發射任務中驗證了它的可靠性。
那根線正在以另一種形式延展出去，沿著印刷油墨的路徑，穿過紙張與紙張之間的縫隙，被摺疊成一種她無法直接追蹤、但能夠感知其大致走向的形狀。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貼著她的皮膚，已經被焐熱了。它依然沿著它自己的軌跡，和那些她看不見的紙頁一樣，持續地向前延伸。
她放下手，轉身走回桌前。明天她照常去辦公室，那篇報導會在某個日期被印出來，沿著分發線路被送到各個單位。
林星遙沒有再想這件事，讓它安靜地待在它該在的位置上，像一枚已經被標記好的坐標點，只是需要等待印刷機完成運轉，然後沿著一條她已經規劃好的路線，平穩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