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的日子定在農曆五月十五,天氣正好。林星遙提前一天到了家,下了火車之後換乘長途汽車,到了鎮上時天已經快黑了。
她背著帆布包走過那條熟悉的灰土路,推開院門的時候,看到母親正站在院子裡,手裡端著一盆洗好的菜。
「回來了?」她把菜盆放在石桌上,「明天你沈伯母家那邊會來不少人,你早點過去幫忙。」林星遙把帆布包放回屋裡,洗了手,走到沈家門口。
沈家院子裡已經有人在了。幾個人正在院子裡搭棚子,周正也在。
他正在彎腰搬一張桌子,穿著一件乾淨的軍綠色短袖,領口的扣子繫到了第二顆。沈明月不在院子裡,沈伯母看到林星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明月在屋裡。」
林星遙推開房門,看到沈明月正坐在窗前,穿著一件深紅色的外套,對著桌上的小鏡子別一枚紅色的發卡。
她從鏡子裡看到林星遙,笑了一下,「你來啦。」
林星遙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鏡子裡兩個人並排的倒影,「緊張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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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緊張。」她伸手調整了一下那枚發卡的位置,又端詳了幾秒,然後放下手,「等了好幾年了,早就不緊張了。」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沈家的院子裡就忙開了。
鄰居們在院子裡擺好了桌椅,棚頂拉了幾道紅綢帶,邊緣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像幾道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細線。
沈明月已經換好了衣裳——一件大紅色的外套,領口繡著細密的紅花,袖口的扣子是盤扣,扣得整整齊齊,像是事先被反覆校驗過位置。她坐在窗前,讓沈伯母幫她整理衣領。
周正站在沈明月旁邊,穿著那件軍綠色的短袖,站得筆直。
林星遙站在沈明月的身側,幫她整理了一下袖口。沈伯母站在旁邊,眼眶有些發紅,但嘴唇抿得很緊。新郎和新娘在家人和鄰居的祝福中站到了院子中央。
林星遙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看到沈明月站在周正旁邊,袖口的盤扣扣得齊整,領口的花紋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出清晰的輪廓。
她聽到主持儀式的長輩用帶著口音的話語,宣布他們正式結為夫妻。
隨後院子的氣氛從儀式般的安靜轉為日常的熱鬧,桌上擺出了簡單的酒菜,有人開始走動、添茶倒水,有人蹲在牆根聊著天,話題從田裡收成轉到鄰村剛開的供銷社,又輕輕一轉,落到了剛才站在紅綢下那對新人身上。
林星遙沒有往人群里湊,端著一杯水站在院子邊緣,看到沈明月正被幾位鄰居圍在中間,在回答著什麼,語速不快,聲音裡帶著一絲被婚禮的氣氛推高后又逐漸落回原位的笑意。
林星遙沿著屋檐下那排板凳走過去,在靠院門的位置站定。母親從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碟花生,遞到她面前,「你吃,剛才炒的。」她伸手抓了一小把,沒有立刻剝開,先握在手心裡。
周正穿過人群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軍綠色的衣擺被午後微風吹動,他朝她點了點頭,「林星遙,謝謝你能回來。」
林星遙說:「應該的。」他站在那裡,像是在找下一句話,但很快又放下了,只是說:「明月那邊,我會好好待她。」
林星遙看著他,「我知道。」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回沈明月身邊。
下午的太陽從頭頂慢慢偏向西邊,院子裡的說話聲還在響,有人在收攏搭棚子的竹竿,有人把剩下的菜用油布蓋好,有人把紅綢帶一根一根地解下來,那幾根紅綢帶被拆下來疊好,放進一個布口袋裡。
林星遙站在院子門口,看到沈明月正站在院子的另一頭,在跟來幫忙的鄰居說著什麼。那件大紅色的外套邊緣在風裡輕輕動了一下,她伸手按了一下衣角,然後繼續說話。她看著那根紅綢帶被疊好、收起來,然後轉身走回屋裡。
路邊的老槐樹枝丫上已經長滿了葉子,在暮色中泛著墨綠色的光澤,像一層正在緩慢合攏的帷幕。那根線已經落地了,被收進了某個她不知道的抽屜里,但它延伸過的痕跡還在——沿著窗台、桌沿、紅綢帶落下的方向,已經固定在了她觸手可及的位置上。
午後的陽光漸漸移到了院子中央,把桌面上那些杯碗盤碟的邊緣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
有人已經吃完第一輪菜了,正端著碗在院子角落跟旁邊的人閒聊。有人蹲在牆根,手裡拿著一根煙,菸灰在風裡落下來,被風吹散。林星遙坐在院子靠邊的一把木凳上,膝蓋上放著那隻搪瓷杯,裡面的水已經涼了,她端起來喝了一口,那陣涼意順著喉嚨緩緩滑下。
沈明月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她旁邊,在那把木凳的另一頭坐下來。
那件大紅色的外套已經被她換下來了,現在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是她之前常穿的那件。
「你什麼時候走?」她問。
「後天早上。」
「這麼急?」
「項目那邊還有收尾工作要處理,能請到這兩天假已經不容易了。」沈明月沒有追問。
她們並排坐著,看到院子裡周正正在跟幾個年紀稍長的鄰居說話,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聽什麼關於搬遷或維修的敘述。
他聽得很認真,偶爾點一下頭。沈明月也看向那邊,「他到了武裝部之後,先在辦公室待一陣子,等熟悉了再安排具體工作。」
林星遙說:「那挺好的。」
沈明月笑了一下,「我等了這麼久,等的不就是這個。」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杯子,「林星遙,你什麼時候也找一個?」
林星遙端著杯子,「不一定非要有。」
「也是。你有你的路要走。」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那我先去忙了,你坐著。」
她穿過院子,走到周正身邊,站在他旁邊,自然而然地加入了他與鄰居之間的交談。
下午的太陽漸漸從頭頂移開,投在桌面和地面上的影子開始變長。
有人開始收拾桌面上的碗碟,把吃剩的菜攏到一起,用油紙蓋好。有人把散落在各處的凳子一張一張地摞起來,靠在牆角。
周正和沈明月站在院門口送最後一撥客人,說完話,那幾個人沿著灰土路走遠了。
林星遙站起來,穿過已經安靜下來的院子,朝他們走過去。
沈明月靠在門框上,周正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個拳頭的距離。「那我也先回去了。」
沈明月看著她,「明天早上過來吃早飯。」
林星遙點了點頭,「行。」
林星遙轉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老槐樹的葉子在頭頂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被風帶向遠處。
她走回自家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家那個方向。
院門口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門檻外的地面上鋪開一小片明亮的光帶。
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走進自己家的院子。
母親在堂屋裡收拾東西,看到她進來,「熱鬧吧?」
「熱鬧。」
她放下手裡的搪瓷杯,「辦完了就好。」
林星遙沒有接話,在桌邊坐下來,看見桌上還擺著一碟沒吃完的炒花生,伸手拿了一顆,慢慢剝開,把那粒帶著薄衣的花生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母親問她要不要熱飯,她說吃過了。
夜裡,林星遙躺在自己的床上,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滲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
她想起沈明月坐在那根紅綢帶下的樣子,想起她走進院子時那個不急不慢的步子,想起周正站在她旁邊時站得筆直的身影——像一棵已經被固定在合適位置上的樹,正在沿著它該去的方向持續延伸。
那根紅綢帶還在她記憶里,已經被解下來疊好了,但它的邊緣還保持著被拉直的形狀。她閉上眼睛,聽到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
那根線已經落在了它該在的地方,沒有被拉直,也沒有被收攏,只是在那個位置上安頓了下來,像一枚已經被反覆確認過的坐標點,正在安靜地等待著自己的下一次使用。
林星遙翻了個身,那枚子彈殼在枕邊安靜地待著,月光落在它的邊緣上,沿著那道弧線緩慢地滑過,像一道正在被讀取的標記。她閉上眼睛,感覺到自己在那個位置上緩緩地閉合,像一頁已經被讀完的紙頁,正在被翻向下一章。
她知道明天沈明月還會在那盞燈下坐著,她也知道後天她就要啟程返回那片她日常站立的地面了。
那根線會在她離開時重新被拉直,帶著已經落定的消息,沿著她返回的路線一同延伸,等待她在某個恰當的時機再次低頭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