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成功發射之後的那幾天，基地里的氣氛比平時輕鬆了一些。
林星遙不需要每天守在機房裡，各種報告和交接工作也在按順序推進著。她正坐在桌前，翻看周一的日程安排，聽到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是從總機轉接的。她接起來，聽到沈明月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有些被電流聲磨過的毛邊：「林星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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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星遙握著聽筒，「是我。你怎麼打過來了？」
沈明月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我在你家打的。我爸媽跟我一起來的，正在堂屋裡坐著跟你爸媽說話呢。」
林星遙靠著椅背，把聽筒換到另一隻耳朵上。「周正的事定了？」
沈明月沒有猶豫，「定了。調動手續批下來了，他下個月初就能過來報到。我們商量了一下，想趁他過來之後把事辦了。日子定在下個月十五號。」
她停頓了一下，「林星遙，你能趕回來嗎？」
林星遙沒有馬上回答，沈明月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是催促，只是一種平靜的問詢，像是已經把它放在那裡等了很久，只需要一個回應。
林星遙翻了翻桌上的日曆，「下個月十五號，能趕回來，我先看一下日程安排。」
她聽到聽筒那頭傳來輕微的翻動紙張聲，像是沈明月正在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從某個本子上撕下一角記著。「那你回來，給我當伴娘。」
「好。」沈明月沒有再說話，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像是在等那句「好」完整地落進紙頁里。
「那我們到時候見。」
林星遙說：「好。」
電話掛斷之後，林星遙握著聽筒多坐了一會兒，能感覺到那枚子彈殼的邊緣已經被焐熱了。
林星遙掛了電話之後，靠著椅背，那兩頁紙面在她眼前清晰地鋪開著——這一頁是發射任務成功的記錄，下一頁還沒被翻開，但已經能透過紙背的薄光看到隱約的文字輪廓。
她把日曆往前翻了一頁，確認了當周的安排。那天下午，她去找張工。「下個月十五號左右，我想請幾天假。回家一趟。」他把手裡的文件看完，在最後一頁簽了字，「出什麼事了嗎？」「我最好朋友要結婚了。」
他把筆帽合上，放回筆筒里，「行，剛好忙完了，沒什麼大事。到時候你把日期報上來，提前交接好手頭的事。」
林星遙說：「好。」
傍晚林星遙沿著灰土路走回宿舍，風吹過來，帶著一天下來沙土被曬透之後的餘溫。
她
走了一段路，在路邊那棵老榆樹旁邊停下來，想到沈明月在電話里說「下個月十五號」時那個語氣——平穩的，篤定的，像在說一件她已經確認過很多次的事，只是需要在電話里再報備一次。
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回走。門合上之後，屋裡安靜了片刻，她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的子彈殼，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塔架上的燈還沒有亮，但那個位置還清晰。
安靜地站在窗邊，那根線正在從她手中離開，被另一雙她認識的手接過去，沿著一條不同的路延伸。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邊，把那本藍色筆記本翻開，在最新一頁寫下當天的日期，在下面寫了幾行字：「沈明月來電。婚期定在下月十五號。已請假。」她把筆放下，沒有合上本子，讓那一頁在燈下微微亮了一會兒。
林星遙想著沈明月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腦海里浮現出他們坐在一起的畫面。那個畫面在她心裡慢慢鋪展開來，像一條正在被拉直的線。
她開燈，在床邊坐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桌面上那本藍色筆記本的邊角。她的手指沿著它的邊緣滑過一圈，然後收回手，靠著椅背，聽著窗外低低的風聲。
那個日期——下個月十五號——她已經記在了心裡，不需要再寫在紙上確認。
她想著那天她會站在沈明月身邊，幫她整理衣領或裙擺的邊角，在出發前檢查一遍需要帶的物件，確認它們都完好無損地存放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那些畫面在她心裡慢慢鋪展開來，像一條已經被確認過長度和方向的線，只是還沒有被正式拉直。窗外塔架上的指示燈正在夜色中穩定地亮著，塔架頂端的燈光把它的輪廓映得清晰而固定。
林星遙已經知道她會在那一天之前回到那個小院裡，坐在那張桌邊，聽著那些熟悉的聲音在同一個房間裡交織在一起，沿著各自的方向延伸，重新匯聚在那個她會再次站立的地方。她就那樣安靜地坐著，和那根即將被拉直的線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