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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印證

  那一周,林星遙的辦公室成了技術樓里最後熄燈的地方之一。

  白天林星遙照常處理例行的覆核數據,該簽的表一張沒落,該去的會一場沒缺。

  但到了傍晚,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稀疏下去之後,林星遙就把那份方案說明重新攤開,把會上被質疑的那些條目一條一條地列在筆記本上,然後逐條回答。

  林星遙先從信噪比的問題開始,把星敏傳感器在不同光照條件下的輸出數據調出來,重新做了一組濾波後的信噪比分析,用紅筆在圖表中標出白天窗口期的有效區間和誤差邊界。

  然後處理那位工程師提出的問題——「技術跨度大,缺少驗證環節」。

  林星遙把那三步驗證方案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一步的時間節點與當前項目進度的交疊點算清楚,又在每一步後面補上了具體的驗收指標和判斷標準。

  周二晚上,林星遙開始準備給張工的那份補充數據。她先把手頭的初步驗證結果整理出來,然後按照方案說明的章節順序,把對應的補充材料逐一插入附錄。

  那根線條正在以她可以看見的方式被逐段補齊,邊緣正在變得平滑、連續、無斷點,像一段被反覆校準過的軌道,正在沿著她預定的方向持續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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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到「坐標系定義」那一節時,她把那幾頁重新讀了一遍,在幾個變量之間畫了幾條輔助線,確認它們在不同參考系下的轉換關係在她的公式中仍然成立,然後繼續往下翻。

  周四下午,林星遙去找張工。她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然後走進去,把文件夾放在他桌上。

  張工靠在椅背上,把文件夾接過去翻開,沒有立刻讀,先翻了一遍目錄,然後從第一頁開始看。

  他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在某一行停下來,用手指沿著公式的走向划過去,再繼續往下看。

  等他合上文件夾,她看到他翻過的頁面有幾處被短暫地折了一下,像在確認某段推論的邊界是否準確。

  「這個方案目前看來是完整的,沒有明顯的跳步。」

  他把文件夾合上,放回桌面的正中間,「下周的會上,你按這個思路講。」

  林星遙點了點頭,「知道了。」

  林星遙站起來,把文件夾接回來,轉身走出辦公室。

  林星遙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才停下來,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那枚子彈殼的邊緣,指腹沿著它完整的輪廓滑過去。

  她已經投入了足夠多的試錯和校準,該做的已經做完了。接下來,林星遙只需要在會場上把它呈現出來,讓那些人看到它是一條可通行的路徑,然後把選擇權交到他們手中。

  周五傍晚,林星遙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塔架。

  戈壁灘上的光線正在變柔和,她站在窗邊,感覺到那枚子彈殼貼在她的皮膚上,已經被焐熱了,像一枚持續發光的基準點,正在穩定地亮著。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前,關上燈,沿著走廊往宿舍走去。

  林星遙知道下一周會把她的方案提交上去,接受它的驗證和推進。走廊盡頭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了,那根線在她身後微微震動,正在沿著一條她已經反覆確認過的路徑,等待著下一次被拉直的時刻。

  林星遙回到宿舍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戈壁灘上的暮色比城市裡持續得更久一些,像一層被反覆塗抹的釉面,正在緩慢地凝固。

  沒有開燈,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了下來。

  窗外的光線正在從淺橘色過渡到灰藍,又從灰藍過渡到深藍,像一層一層被剝開的紙頁,每一層都薄而清晰。她坐在那裡,沒有去想下周的會。

  那些她已經反覆推演過的內容,此刻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地排列著,不再需要額外的思考來確認它們的位置。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枚子彈殼。它的邊緣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得溫熱,像是被反覆握過的工具,正在沿著一條她已經熟悉到不需要再次確認的軌跡緩慢移動。

  林星遙今天在張工辦公室坐下來的那一刻,曾產生過一個短暫的念頭——她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在一個人的注視下,把自己的方案完整地攤開在桌面上。

  在父親面前,在孫老師面前,在張工面前,每一次她攤開那些手稿時,她都能感覺到那些正在被閱讀的紙頁也在同時被自己的目光重新審視著,像是借著別人的注視來確認那些線條之間是否存在她還沒有注意到的裂隙。

  每一次,她都會在對方合上文件夾的時候,感覺到一道微小的裂隙被填補、一段尚未確認的段落被釘牢的感覺,正在以她可以察覺但無法精確描述的方式,被緩緩地合攏。

  林星遙又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桌前,把那本藍色筆記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翻開到最新的一頁,上面還留著她不久前寫下的那幾行字。

  她在當天的日期下方又添了一行:「補充數據已提交。張工審閱通過。下周會上按此方案匯報。」

  放下筆,沒有合上本子。窗外風吹過窗沿,她沒有去壓平它,只是看著那頁紙在燈下微微地亮著。

  林星遙知道那根線已經不再是單獨的一條了。它正在被反覆地驗證、修正、加固,沿著一條她已經在紙上畫過、正在被現實中的人閱讀和確認的路徑,持續地向前延伸。窗外戈壁灘上的夜正在加深。

  關了燈,躺下來,那根線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持續地向前延伸著,穿過她已經標記過的那些坐標點,朝著新的方向穩步推進。

  周一早上,她比平時提前了十分鐘走進會議室。

  長桌兩側已經有人到了,正在翻看面前的資料。她把那疊補充數據放在桌角,把方案說明翻到對應章節,等著會議開始。張工坐在對面,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水。

  林星遙先開口,把那三組補充驗證數據逐條展示,指出信噪比的處理方式、驗證步驟的安排,以及每一項結果與理論預期之間的對應關係。

  有人在她講到第三步的時候插了一個問題,關於半實物仿真平台接入時的數據延遲問題,林星遙回答了延遲補償的方案,並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簡化的信號流圖。

  沒有人再追加追問。林星遙講完之後回到座位上,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然後張工開口說話。他的聲音不高,像在確認一項已經經過多重驗證的事實:「方案可以進入下一階段。」

  林星遙回到辦公室,在筆記本上寫下了當天的日期,然後合上本子。她順著那條光帶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窗外塔架上的指示燈在日光下已經看不清了,但那個位置還在那裡。

  她背靠著椅背,手順著桌沿滑過去,碰到了那疊剛放好的方案說明邊角,它已經被反覆翻閱過,邊緣微微捲起,像一幅被多次摺疊過的舊地圖,每一道摺痕都指向一段已經走過的路。

  沿著摺痕的邊緣輕輕按了一下,把翹起的紙角壓平,然後把文件夾放回書架上的指定位置,和其他歸檔的材料並排立在一起。

  窗外的風還在吹著,她沒有立刻站起來,繼續坐在桌前,讓那道光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一小會兒。

  光正沿著它自己的軌跡緩慢移動,林星遙收回了手,靠回椅背上,讓那道光在桌面上多停留了一小會兒,然後站起來,拿起桌上那只用了很久的搪瓷杯,走出辦公室去接水。

  經過走廊時沒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腳步,讓那枚已經印好的圖釘在原處穩穩地待著,等待著下一次翻頁時被重新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