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討論會定在周三上午。林星遙提前一天把方案說明整理好，列印了十幾份，用訂書機裝訂好。
會議室的桌面夠寬，能擺下圖紙。她到場的時候，已經有幾個人坐在長桌兩側了。
張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水，正在翻一份舊文件。趙工坐在他對面，靠著椅背，手裡握著那支用了很久的鋼筆，在指間緩慢地轉著。
其他人也陸續到了，有的帶著筆記本，有的端著搪瓷缸，有的手裡只拿了一支筆。
林星遙在桌邊坐下，把方案說明分發給在場每個人，然後翻開自己面前的筆記本，等著會議開始。
張工先開了口，把新型號的技術背景做了簡短的說明，然後把發言權交給了林星遙。
林星遙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面的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先畫了一個簡化的系統框圖。
她從慣性導航開始講，然後是天文修正模塊的接入方式，最後是地面標校的數據鏈路。她把每一步的邏輯都講清楚，不跳步，不預設聽眾已經知道某些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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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坐標系定義的那一頁時，她放慢了語速，把幾個關鍵公式寫在了白板的一側，然後轉過身，等著提問。
第一個提問的是坐在長桌中段的一位工程師，姓何，是制導組的老技術人員。「你提出的天文修正方案，星敏傳感器在白天的工作效率是一個問題。目前的設備在白天的信噪比不夠穩定，你怎麼處理這一點？」
林星遙把白板上的框圖往前翻了一頁，「方案里考慮過這個問題。白天窗口期短，但可以通過增加濾波算法來補償信噪比偏低帶來的影響。算法框架我已經搭好了，初步驗證結果在說明書的附錄里有。」
何工程師翻到附錄頁，低頭看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追問。
第二位發言的是坐在他旁邊的另一位技術人員，語氣比前一位更直接。「你這個方案，技術跨度太大了。從純慣性跳到複合制導，中間缺少驗證環節。一旦出現問題，整個進度都要往後拖。」
林星遙站在白板前面，沒有立刻接話。她把目光轉向桌上那疊方案說明書的封面，像是在等待那句話完全落地之後再接住它。
「驗證環節在方案里分了三步走。第一步是軟體閉環仿真，不涉及硬體改動，可以並行驗證。第二步是接入現有的半實物仿真平台，用已知彈道數據反推修正效果。第三步才是實裝。」
林星遙把那三步在白板上列了出來，用馬克筆分別在每一項後面標出了對應的預估時間。「每一步都預留了返回上一階段的接口。如果前期發現問題，不會影響後續進度。」那位技術人員沒有再回應。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林星遙站在白板前面，沒有急著回到座位上。
她握著筆的手已經放下來，筆尖懸在低處，像一枚正在緩慢校準方向的天線，等待著某個尚未出現的聲音將她引向更精確的位置。
過了一會兒，張工說：「方案有爭議是正常的。林星遙，你把附錄里的驗證數據再補充幾組，下次會上我們繼續討論。」
林星遙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了「補充驗證數據」幾個字。
散會之後，林星遙沒有立刻離開，在白板前面多站了一會兒。
窗外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把白板上的框圖擦了，留下的痕跡正在慢慢變淡，邊緣已經開始模糊了。
林星遙把筆蓋好，放回筆槽里。她不會改方案，但會把它做得更完整，更經得起推敲。
林星遙把桌面上的方案說明收攏成一摞，邊角對齊，用文件夾壓住。
她感覺到會議室里殘留的氣息正在散去——椅子被推回原位的聲響、走廊里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最後一個人帶上門時那一聲輕微的合攏。
林星遙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風已經小了，戈壁灘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穩定的淺褐色，塔架的輪廓清晰而固定。
林星遙沒有在回想會上那些質疑的聲音，而是在確認那些聲音所觸及的邊界，是否真的如它們所聲稱的那樣存在。
林星遙回到桌前，翻開自己的筆記本，把那幾位發言者的名字和對應的意見簡要地寫在了當天的會議記錄後面。
她在每一條下面留了空白，等著後續用數據和計算結果來填補。合上筆記本，走出會議室，沿著走廊往辦公室走去。
路過張工的辦公室時，門開著，他正坐在桌前看那份方案說明。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別放在心上」之類的話。他只是說：「補充的數據，下周能拿出來嗎？」
「能。」
那天傍晚林星遙回到宿舍之後，沒有立刻開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屋外風聲低低地響著，像是在把某種無法用語言表達的阻力攤平，沿著窗台緩慢地推遠。
那些質疑的存在對她來說並不意外。方案確實有跨度，也確實缺少驗證環節——但是，如果現在不做，進度只會被拖得更久。她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伸手摸到枕邊那枚子彈殼，指尖沿著它的邊緣完整地劃了一圈。
它在黑暗中的輪廓和白天一樣清晰可觸，涼意已經被她的體溫焐化了。
林星遙沒有鬆開手，只是讓它在掌心多停留了片刻，像一枚已經被反覆測試過的坐標點，正在等待下一次正式的校準。
林星遙站起來，開了燈，翻開筆記本，在當天會議記錄的下方，開始寫補充驗證數據的大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