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號的研製計劃在技術處公布之後,基地的氣氛緊了一些。那種緊張是沉默的、均勻的,擴散在每一次會議和每一份更新的文件之間,像一層薄薄的、不易被察覺的力場。
那天下午,張工把林星遙叫到辦公室,桌面上攤著一份新的技術文件。封面是白色的,印著項目編號和日期,邊角還帶著剛列印完的餘溫。
「新型號的總體方案已經確定了,但有幾個關鍵技術指標,目前的方案還夠不上。」
他把文件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數據,「主要是制導系統的精度和抗干擾能力。現有方案是基於舊型號的框架做的,要滿足新型號的指標要求,必須重新設計一部分核心算法。」
林星遙看了一會兒那頁紙。「需要改動哪些部分?」
張工翻到另一頁,「核心的慣性導航方案需要替換,老型號用的是純慣性方案,新型號要求加入天文修正和地面標校。涉及大量新的算法設計,國內還沒有成熟的經驗可以借鑑。」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頓了一下,「國外的技術資料,目前拿不到。」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只是順帶提了一句。
本書首發天天看小說->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林星遙把目光從文件上移開,抬頭看著他。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她聽到窗外傳來風沙貼地流動的聲響。
「那我們自己建一套。時間上能走通嗎?」
張工看著她的眼睛,停了一下。「走通需要時間,但可以走。」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新的文件放在她面前,「這是初步的框架方案。你先看看,下周我們討論具體的技術路徑。」
林星遙把那份文件接過去,坐在辦公室里翻了幾頁。
天文修正涉及到星敏傳感器數據的實時處理和坐標轉換,地面標校部分則需要建立一套高精度的基準傳遞模型。
每一項都有明確的技術難點,每一項都指向一個林星遙目前還沒有完全掌握的方向。
林星遙沒有產生那種因為不夠熟悉而感到迷茫的念頭——相反,那些需要展開的路徑正在她的注視中清晰地排列開來,像一本尚未翻開的圖譜,紙頁邊緣整整齊齊,只等著被逐一撫平、翻開、注釋、摺疊回它應處的章節。
林星遙合上文件,「那我先看一下框架。」張工點了點頭,沒有說「注意保密」之類的提醒。
林星遙已經在這個系統里待得足夠久了,知道哪些內容需要留在哪一層的抽屜里。
接下來的幾天,林星遙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那兩份文件上。
林星遙先通讀了框架方案,把涉及慣性導航和天文修正的部分單獨標記出來,然後用一個新的筆記本專門記錄這些內容,每一頁對應一個模塊,頁眉處標註了它與主系統的接口關係和優先級。
在閱讀過程中,林星遙注意到一個細節:張工提供的框架方案中,某些子系統的定義留有空白,像是作者故意留下的入口——它們需要被填補,填充的方式將直接影響後續所有環節的路徑選擇。
她在那頁紙旁邊標註了一行字:「坐標系定義需前置確認」。然後她繼續往下讀,沒有在那行字上停留太久,像在一條分支路徑的入口處插下了一枚標記旗,確認完它的位置,就繼續往前走了。
第三天下午,林星遙重新翻開第一份文件,從第一章的引言部分重新讀起。這次她看得更慢,像是在用另一種方式測量文件內部那些未被寫出的部分之間的距離。
風沙聲依然在窗外低低地響著,戈壁灘上的光線從窗戶的一側緩慢地移動到另一側,在桌面上留下不同長度的光影。
林星遙沒有抬頭,繼續一頁一頁地往下看,偶爾會停下來想一想,在頁邊的留白處寫下一兩行自己的疑問或備註,然後繼續往下翻。她把新筆記本合上,和那份文件放在一起,重疊的紙頁邊緣恰好對齊。
那枚子彈殼貼著皮膚,指尖沿著邊緣完整地滑過一圈。站起來,走到窗邊,看到塔架在傍晚的光線中泛著淺金色的光澤。
風小了一些,那面旗子在塔架頂端緩緩展開,又慢慢收攏,像是在反覆確認某一組尚未被寫入的參數值。
林星遙放下手,讓自己安靜地站在那道邊界和暮色交接的位置上。
林星遙知道自己還沒有完全準備好,但她已經不再需要靠等待來確認自己可以出發了。她轉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來,把那份文件翻開到剛才停下的位置,繼續往下看。
林星遙沿著那根正在被緩慢拉直、重新校準方向的線,繼續往下走,並在她的筆記本上寫下了一條新的備註:「引入天文修正的可行性——需要從坐標系定義開始重新建立。」
窗外塔架上的燈亮了,光落在她攤開的那一頁紙面上。林星遙繼續看著那頁紙,沒有抬頭。
林星遙知道那根線正在被緩慢地、持續地拉直,正在被新的批註和尚未寫出的代碼填滿,正沿著她還沒有完全走完、但已經可以看見輪廓的路,穩步地向前推進。
林星遙站在那裡,窗戶半開著,風從窗縫滲進來,吹動桌面上那疊文件的邊角。
她的視線落在那行剛寫下的備註上——「引入天文修正的可行性——需要從坐標系定義開始重新建立。」
筆跡還帶著溫度,她在那行字下面又畫了一條橫線,像是用一道更深的痕跡把它從想法推進到確認的邊界。
林星遙關上窗戶,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戈壁灘的暮色正在變深,塔架頂端的指示燈在逐漸暗下來的背景中越來越清晰。
她看了一會兒那點光,它像是被固定在某個無法被撼動的位置上的基點。她回到桌前,重新坐下來,翻開那本新筆記本的第一頁,在頁眉寫下了「長征——慣性/天文複合制導系統」。
然後她翻到第二頁,開始把框架方案中涉及坐標系定義的部分一條一條地摘抄出來,在每一條後面留出空白,等待著後續計算來填補。
風沙聲還在窗外低低地響著,她沒有抬頭,讓那支筆沿著紙頁持續地移動下去。
林星遙知道技術封鎖意味著許多東西需要自己重新搭建,從第一步做起。
那些她無法從任何現成的框架中直接借用的部分,需要從最基礎的定義開始,重新理解它的邊界和適用範圍。
但她並不覺得那是徒勞的——就像在戈壁灘上行走,當你無法沿著任何人的足跡前進時,你就需要從辨認沙紋的走向開始,一步步走出一條只屬於你自己的路徑。
林星遙的筆尖在紙面上持續地移動著,沿著她為自己畫出的那條線,正在被逐一展開、夯實、向前延伸。
那枚子彈殼貼在她的鎖骨上,已經被體溫焐熱了,像一枚被反覆確認過的基準點,在夜色中持續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