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星遙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桌面上已經放著一份新文件。
封面印著當天的日期和「會議通知」幾個字，下方標著會議室編號和時間。張工坐在他的位置上，正低頭看一份圖紙，聽到她推門進來，沒有抬頭，「九點，主樓會議室。」
林星遙把那頁通知拿起來看了一遍，沒有多問，把文件放在桌角，坐下來整理桌面。
那疊待覆核的數據表格還放在她離開時的位置，她先沒有去碰它們，而是把那頁通知又看了一遍，才收進抽屜里。
九點差五分，林星遙推開會議室的門。長桌兩側已經坐了幾個人，張工坐在靠窗的位置，旁邊是政委和兩個她不常見到的面孔——一個穿著深色便裝的中年人，和一個戴著眼鏡的年輕技術人員。林星遙走到空著的位置上坐下來，把筆記本翻開到空白頁，筆擱在紙面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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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委先開口，語氣簡明扼要：「今天叫大家來，說一個事。上面已經正式批覆了長征火箭的後續研製計劃，基地這邊將承擔部分系統級任務。其中一項，是彈道和飛行控制相關的工作。」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桌邊的人，「技術處這邊需要組建一個專門的小組，負責彈道計算和制導方案的設計與驗證。」
他從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頁，放在桌上，「小組的負責人由張工擔任。另外，制導方面需要一位專職研究員，負責方案設計、數值驗證和後續的實裝對接。」
他的目光落在林星遙身上，「林星遙同志，你的論文和研究方向與這個任務匹配。技術處推薦你擔任這個職務。」
他的語氣是一種已經過確認的決定，陳述的不是提名，而是結果。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林星遙坐在那裡，感覺到那枚子彈殼在衣領下貼著皮膚，已經被體溫焐熱了。
林星遙聽到自己的聲音在會議室里響起來，不大，但每個字都平穩地落在桌面上：「好。」
政委點了點頭，把視線移回到桌面上攤開的文件上，「那具體分工會在後續由張工安排。今天先到這裡。」
他合上文件夾，站起來，「參與這個項目的人員，會後去技術處簽一份補充協議還有保密協議。」
會議室里陸續有人站起來，椅子移動的聲響在房間裡短暫地響了一陣，然後在腳步聲和低語聲中漸漸散去。
林星遙沒有立刻站起來。她看到桌面上的筆記本還攤開著，從她走進會議室到現在，那一頁還是一片空白。
她低頭看了幾秒，然後把筆帽扣上，合上筆記本。窗外的戈壁灘在上午的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澤，風沙低低地吹過窗沿，那道光已經落在她的桌面上，像一枚已經被按下的圖釘，正在那頁紙上留下一道最初的印痕。
林星遙又拿起那份會議通知，沿著摺痕重新壓平了一次，然後把它夾進筆記本里，站起來，沿著走廊向技術處的方向走去。
補簽協議的流程比預想中快，她在一張格式固定的表格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確認了參與期限和保密要求，把表格遞迴去。
林星遙從技術處出來的時候，走廊里已經安靜下來了。陽光從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道穩定的光帶。
她沿著走廊走了一段，在樓梯口停下來，把那份補充協議從文件夾里抽出來，沿著摺痕又看了一遍。
格式化的表格，簽名欄下面印著時間，她的名字寫在指定的位置，筆跡清晰。她把協議放回文件夾里，沒有多停留。
回到辦公室的時候，趙工已經到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一份新圖紙，聽到她推門進來，放下圖紙說了一句：「聽說你進長征項目組了。」
林星遙把文件夾放在桌上，「嗯。剛剛簽了協議。」
他端著手裡的搪瓷杯，「那你後面要做的事會比之前重一些。」
林星遙坐進椅子裡，「我知道。」她沒有問具體有多重。
辦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陸續到了。有人在她桌邊放了一摞新資料，是長征火箭的基礎參數和初步設計文件。
林星遙翻開第一頁，看到封面上印著項目編號和保密級別，紙張邊緣裁切得整整齊齊。她大致掃了一眼目錄，然後合上資料，放在桌角。她沒有急著翻開細看，讓它先在桌角待了一會兒，等手頭的例行覆核做完。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李紅梅端著碗在她對面坐下來，「聽說你進項目組了？」
「嗯。上午剛定的。」
「那你接下來要忙了。」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完咽下去，「不過你也閒不住。閒下來反而不習慣。」
下午林星遙把那些覆核數據整理完，簽好字，送交歸檔。
然後她回到桌前，把那疊長征火箭的資料拿出來，翻開目錄頁從頭看起。幾組基礎參數在紙面上依次排開，每一項都有對應的範圍說明。
林星遙讀得不快，遇到需要備註的地方就停下來用鉛筆在頁邊簡短標註。日光燈管在頭頂發出低低的嗡鳴聲，窗外的風沙從牆根經過，持續地、均勻地貼著地面流動。她用鉛筆在某一頁的空白處寫下了一個「注」，然後繼續往下看。
傍晚她走回宿舍的時候，風已經小了。那枚子彈殼貼著她的鎖骨，銅殼已經被她的體溫焐熱了，指尖沿著邊緣滑過一道完整的弧線。
林星遙穿過那道光，繼續沿著灰土路往前走，塔架在暮色中仍然立著，頂端那盞燈已經亮了，在逐漸暗下來的天幕中發出穩定的光。
林星遙沿著那條走了很多次的路走回宿舍，伸手推開宿舍的門，坐下來，窗外塔架上的燈在夜色中持續地亮著，像一枚正在被緩慢讀出的頁碼。
那本藍色筆記本還放在枕頭底下，她伸手碰了一下它的邊角，沒有抽出來翻開。
那份協議已經被歸檔了，她的名字以確定的墨跡印在了上面。她的手指沿著筆記本的邊角輕輕滑過去，像沿著一條已經走過多次的小徑，探入夜色深處看不見的那一端。
林星遙把那枚子彈殼從衣領下拿出來，放在手心裡握了片刻，感覺到它的輪廓正在被她的體溫反覆確認，像一枚正在被緩慢磨圓、逐漸與她的掌紋融為一體的舊刻度，正在重新校準它指向的方向。
窗外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塔架上的指示燈在日光下已經熄滅了，但它還在那裡，像一根被暫時收起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