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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第一通電話

  林星遙回到基地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戈壁灘上的風比前幾天小了一些,陽光斜斜地照在灰黃色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道長長的影子。

  她背著帆布包從班車上下來,在營區門口站了片刻,讓風把一路的顛簸從身上吹散了一些,才沿著灰土路往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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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星遙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鏈,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

  那包幹棗被油紙裹著,邊角還保持著她在車上壓平的形狀。她把它放在桌上,沒有拆開。

  林星遙收拾完東西之後,在床邊坐下來。那部電話機在堂屋桌上的樣子在她腦海里一閃而過,她又站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出宿舍,往主樓方向走去。

  林星遙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的電話機放在牆角的桌子上,黑色機身,聽筒擱在機身上方。她走過去,拿起聽筒,撥了家裡的號碼。

  轉盤轉動時發出清脆的咔嗒聲,然後回位,等待下一個數字。她撥完最後一位,聽筒里傳來等待接通的信號音,持續而均勻。

  電話接通了。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帶著一些距離感,像是剛接起電話時還沒完全適應話筒的位置。

  「星遙?」

  「媽,是我。我到基地了,到了有一陣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那就好。」

  母親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把話筒往近處攏了攏。「你爸下午去單位了,晚上回來我跟他說一聲。你路上順不順利?」

  「順利。車沒晚點,到了以後一路都沒怎麼耽擱。」

  她停了片刻,又補了一句,「那包幹棗我放在桌上了,還沒拆。」

  母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鬆動,「不急著拆,放得住。」

  林星遙聽到那邊傳來風吹過門廊的細碎聲響,像是話筒被換了一隻手,又像是母親朝門邊看了一眼。

  「那你在那邊多注意身體,風大的時候別出門太久。」

  林星遙說:「知道了。」

  電話掛斷之後,她聽到那陣信號音又響了片刻,才把聽筒放回機身上方。

  林星遙坐在桌前,沒有馬上站起來,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暖黃色的光帶。林星遙等到那道光帶移到了桌角,才站起來,走出辦公室。

  回到宿舍的時候,林星遙看到門開著一條縫,是李紅梅推開的。她正站在屋子中間,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看到林星遙進來,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回來了?我剛才路過看到門開著一條縫,就知道是你回來了。怎麼樣,家裡還好嗎?」

  林星遙在床邊坐下來,「挺好的。家裡裝了電話,剛剛去打了個電話,以後聯繫方便多了。」

  「那挺好的,比我寫信快多了。」李紅梅也在椅子上坐下來,

  「你爸你媽身體怎麼樣?」

  「我媽還行。我爸前段時間血壓高住了一次院,現在穩定了。」

  李紅梅沒有馬上接話,像是知道她說的「穩定了」需要被好好安放,才開口:「那就好。你爸那個年紀,血壓的事不能大意。我爹也是血壓高,後來注意了,就好了。」

  林星遙伸手碰了一下桌上那包幹棗的邊角,又鬆開。「我這次回家,見到了沈明月。」

  李紅梅端著杯子,側過頭來,「就是你信里提到的那個朋友?」「嗯。她在鄉下教書,教了好幾年了。她那個對象,當兵的,準備申請調到這邊的武裝部來。她爸媽也在催他們結婚的事。」

  李紅梅的目光在林星遙臉上停了一下,「那他們定下來了嗎?」

  「還在等調動的結果。要是批了,就想今年定下來。」

  李紅梅端著杯子,沒急著喝,等了幾秒,「那挺好的。兩個人都等了這麼久了,定下來也是水到渠成。」

  林星遙輕輕點了一下頭,目光落在桌面那包幹棗上,油紙的摺痕在燈光下顯出細密的紋理,像一行還沒被寫滿的舊地圖。「我走之前跟她說了,要是定下來,就給我寫信。到那時候再安排時間。」

  李紅梅沒有繼續追問,把杯子擱在膝蓋上,「那你接下來什麼安排?」

  「明天正常上班。手頭還有一些數據要整理,先把這些清了再說。」

  「行,那你先歇著。有事再過來找我。」

  她站起來,端著杯子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過頭來,「你那個朋友結婚的時候,要是請得開假,去看看也挺好的。」

  林星遙說:「會的。」

  李紅梅走出門外,順手把門帶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在拐角處消失。

  林星遙又坐了一會兒,把那包幹棗拿起來,解開油紙看了一眼,又重新包好,沒有吃。

  窗外戈壁灘上的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聲音了。它還是跟從前一樣,沒有變化。

  林星遙坐在那裡,聽著那陣持續的風聲,知道自己已經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地方,回到了那些尚未落定的紙頁和圖標之中,回到了那些正在等待被重新拉直的線條里。

  林星遙伸手碰了一下衣領下那枚子彈殼,銅殼貼著皮膚,已經涼了,但邊緣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重新繞回她的日常生活之中,準備沿著它原有的軌跡繼續延伸下去。

  林星遙把手收回來,放在桌面上,感覺到自己的呼吸也在緩慢地回到它該有的節奏中。像是被一枚無形的鎮紙壓著,穩穩地,持續地,等待著明天重新被翻開,繼續往下寫。

  窗外塔架上的指示燈已經亮了,光線從半開的窗簾縫隙滲進來,在桌沿留下一道微弱的亮痕。

  林星遙把那包幹棗放回桌上原來的位置,讓那道亮痕穿過它的邊緣,在紙面上留下一道無聲的標記,然後安靜地坐下,把自己安放在那道標記末端的位置上,持續地,等待著手邊的紙頁被再一次翻開。

  林星遙坐在床邊,沒有立刻去收拾行李,也沒有躺下。她聽到走廊盡頭的窗戶被風帶動的聲響,門已經關緊了,邊緣有一道細縫透進來一線微光。

  那包幹棗還攤在桌上,油紙的摺痕在燈光下顯出一道道細密的紋理。她還是把油紙重新裹好,收進帆布包里。那支從北京帶回來的鋼筆還放在桌面一角,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回抽屜里。

  林星遙出門把那件回來後晾在院子裡的新棉襖收進來疊好,放進柜子里。

  然後她走回到桌邊,把帶來的其他東西放進柜子里其他零碎物品並排放好。

  林星遙站在窗邊,透過玻璃能看到遠處塔架頂端的指示燈正在夜色中穩定地亮著。

  風沙聲低低地響著,像是某種持續而均勻的背景音。

  林星遙站了一會兒,感覺到自己正在重新適應這個空間的溫度——它有自己的濕度、自己的氣味、自己的光線角度,每一件都已經在之前的時間裡被反覆確認過,現在正等著她重新回到它們中間,沿著那條熟悉的輪廓繼續延伸下去。

  林星遙伸手碰了一下窗沿,那裡有一道已經干透的水漬,是走之前澆花時留下的,現在還在那裡。

  轉身走回床邊,坐下來,沒有開燈。暮色正在透過窗簾滲進來,把房間裡的物件輪廓染成深藍色的剪影。

  坐在那片暮色的邊緣,聽著遠處傳來的風聲,像一根正在被緩慢拉直的線,沿著她熟悉的節奏,重新在她周圍展開。明天她會開始工作,那些數據正等著她回來重新打開。

  那些正在被不同的人書寫、被不同的人接收、被她用不同的方式等待的消息,也將沿著它們各自的方向,逐一回到她手中。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重新安放好自己,等待著那些不同的線條逐一繞回她的掌心,被一枚始終懸而未落的圖釘,逐一固定在同一片紙面的不同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