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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逝

  院子裡的光陰是慢的。

  慢到廊下的青苔從石階邊緣爬上第三級台階,用掉了一整個雨季。

  張聽嵐坐在廊下,翻著那些舊日的信件,會覺得時間像一條被拉長的絲線,細細地、不斷線地往前延伸,卻永遠不知道終點在哪。

  來福老了。

  它不再像以前那樣能一下子跳上張聽嵐的膝蓋,每次都要先蹲在竹椅前,仰頭看看他,像是在徵求一個許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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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聽嵐會伸手托住它的前肢,把它輕輕抱上來。

  它的毛色不再那樣油亮,灰色的皮毛里摻了更多的白,像是被時光兌了水的墨,在邊緣處漸漸淡了。

  張聽嵐給它梳毛的時候動作比從前更輕,指腹沿著它的脊背慢慢梳理,避開那些骨頭微微凸起的部位。

  來福會閉著眼睛,呼吸綿長而均勻,偶爾會用鼻尖蹭一下他的手腕,給予一些無言的安慰。

  那天下午的日光很好。

  秋天的太陽不像夏天那樣灼人,暖融融地鋪在院子裡。

  來福趴在廊下的舊墊子上,已經很久沒有換過姿勢了,只在張聽嵐走近時,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張聽嵐坐下來,把它抱到膝上,給它順著毛。

  來福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慢,很慢,像是用盡了它僅剩的所有力氣,像是要把眼前這個人的輪廓刻進某種永恆里,帶進它即將去往的、沒有病痛的長眠。

  然後,它把腦袋擱在他的手心裡,慢慢合上了眼睛。

  那之後,它沒有再醒過來。

  張聽嵐坐在廊下,把它放在膝上,坐了很久。

  秋日的陽光從頭頂移到了院牆上方,又慢慢地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種安靜的橘紅色。

  他只是坐在那裡,讓來福繼續待在他的膝上,像過去的許多個午後。

  只是這一次,小傢伙不再呼嚕呼嚕地蹭他的手心,也不再試圖把腦袋埋進他的肘彎里了。

  指腹能感受到那層皮毛底下逐漸消散的暖意。

  夜風帶著涼意,吹動他垂落的髮絲,他卻渾然不覺。

  月光落在來福灰白的毛髮上,給它鍍了一層薄薄的銀,讓它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張聽嵐低頭看著它,看著這個陪伴了他無數個晨昏的小生命,眼眶有些發酸。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在秋夜裡凝成一道短暫的白霧。

  「……晚安。」

  他輕聲喃喃,任由聲音被風帶走。

  張聽嵐把它埋在了院子裡的木棉樹下。

  來福喜歡那棵樹,以前還跑得動的時候,總是繞著樹根轉圈,有時會趴在樹蔭最濃的那一片地方,把自己攤成一張灰撲撲的兔餅。

  張聽嵐在那棵樹旁挖了一個不深不淺的坑,用一塊洗乾淨的舊布把它裹好放了進去。

  填上土之後,他在旁邊坐了一會兒。

  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木棉樹的葉子沙沙地響了一陣,像是在低聲絮語,又像是在唱著某種古老而溫柔的輓歌。

  他伸手把那塊微微鬆動的地方又按了按,指尖觸到微涼的泥土,微顫。

  日子還在繼續。

  張海琪依舊時常出門,短則幾日,長則十天半月。

  她不在的時候,張聽嵐就像從前那樣守著小院,替她收著那些從各地寄來的信件和卷宗,整理書架,晾曬草藥。

  院子裡少了一隻跑動的身影,安靜得有些過分。

  以前來福在的時候,總會製造出一些細微的響動。

  如今,聲音消失了,院子便顯得格外空曠,空曠得能聽見風穿過迴廊的嗚咽,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緩慢而孤獨地迴響。

  張聽嵐會在某個午後,習慣性地往膝頭看去,然後才恍然意識到,那個毛茸茸的圓餅已經不在了。

  他會靜靜地坐一會兒,目光落在木棉樹下那塊微微隆起的土包上,眼底的落寞像是一縷被風吹散的煙,很快被掩去。

  兩個孩子從未斷過信。

  張海樓的字跡依舊豪放而熱烈,像是要把所有的見聞都塞進薄薄的紙頁里塞到張聽嵐面前。

  他講那些各地的風土人情,講他們查辦的案子,講自己如何一步步從一個初出茅廬的探員,變成了能夠在南洋獨當一面的守護者。

  張海樓甚至還得了個海上瘟神的名號。

  這名字聽起來不怎麼好,帶著幾分讓人避之不及的煞氣。

  據說是因為他辦案時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以及他出現的地方總會伴隨著麻煩和風波,讓那些做賊心虛的亡命之徒聞風喪膽。

  但張海樓寫信來的時候頗為得意,字裡行間都透著一種張揚的快意,筆畫飛斜,墨汁濃重,幾乎要戳破紙背:

  「嵐嵐!那些不長眼的傢伙聽到我的名字就繞著走!上次有個走私軍火的團伙,頭領一聽我要登船,當場就跳海了,哈哈!蝦仔還說我這是惡名遠播,我這明明是威名赫赫!」

  張聽嵐看著那些字,眼尾的愁緒融化了幾分。

  張海俠的信一如既往的內斂,寫他們的任務進程,寫那些他在途中遇到的人與事,偶爾也會在信末簡短地提一句自己的近況,為了讓張聽嵐不至於為他們擔心。

  張聽嵐依舊每一封信都會回,只有在這時候,他的唇畔能浮現出一點淡淡的笑。

  他坐在廊下,桌上攤著信紙,毛筆蘸著墨,一筆一划地寫。

  寫院子裡的木棉花又開了幾朵,寫窗台上的茉莉今年比去年長高了一截,寫他一切都好,叫他們不必掛念。

  他從不寫那些咳醒後對著空蕩院子的失神,也從不曾提起自己的夢境。

  於是年復一年,院子裡的木棉樹落了又開,開了又落。

  張聽嵐就這樣日復一日的守在院子裡,像一株被種在固定角落裡的植物,根系沉入地下,枝幹向上生長,在季節的更迭中保持著緘默與安定。

  但他的世界又並非完全靜止。

  他會趁著張海琪不在的間隙,偶爾出一趟遠門。

  買一張船票,坐一兩天船,在某個午後的港口悄然上岸,沿著那些被海風侵蝕過的街道,遠遠地看上一眼許久不見的兩個孩子。

  張海琪對此心知肚明,她看著張聽嵐在不知不覺中攢了一水的船票存根,心疼之餘,便由著他四處轉轉。

  他把太多的牽掛都壓在了心底,若連這遠遠看一眼的慰藉都不給他,那便太殘忍了。

  張聽嵐最後一次去看張海樓和張海俠,是在一個夏天的末尾。

  那天天氣不好,船到港時天色已經偏暗了,海風把雲層吹得很低,像是隨時會落雨。

  不巧的是,兩個孩子出海做任務去了,已經走了三天,歸期未定。

  他們就這樣錯過。

  張聽嵐垂下眼,在雨落下來之前轉身離開。

  豆大的雨點開始砸落時,他剛好踏上回程的船。

  他站在船尾,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港口,雨水模糊了視線,把岸上的燈火都暈染成了一團團朦朧的光暈。

  心下,莫名的不安。

  他回到廈城時,天色已經黑透了。

  港口的風比出發時更涼,帶著一絲即將入秋的預兆。

  張聽嵐剛下船,就見到了早早等在那裡的張海琪。

  「檔案館暴露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有內鬼,我們這邊的信息已經泄露了。那邊的人也在找過來,不能繼續留在這裡。」

  「阿嵐,我們得走,現在就走。」

  張聽嵐站在她面前,海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在港口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色的光。

  他開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輕:

  「……海樓和海俠呢?」

  張海琪的目光沒有移開,眼中的痛楚一閃而過,很快被理智壓下:

  「我會安排。你不用擔心他們。」

  她伸出手,拉住了張聽嵐的手腕,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由分說的篤定。

  「跟我走。」

  張聽嵐在她身側,跟著她的步伐上了船,回頭去看那漸行漸遠的港口。

  「阿嵐,聽話。」

  她的聲音被海風削薄了一層,尾音微微壓低,像是要借著夜色的重量把那些多餘的情緒也一併沉入海底,

  「這次不是小事。我得確保你先到安全的地方。」

  張聽嵐垂下眼睛,手指在袖口裡微微蜷了一下,最終還是鬆開。

  他張了張嘴,聲音在夜風裡有些不穩,卻還是清晰地落進了張海琪的耳中。

  「……好。」

  那一個字像是一粒被海風吹落的種子,落在船舷邊緣,搖晃了一瞬,然後被翻湧的浪頭吞沒了。

  船身微微晃動了一下,纜繩被解開,岸上的光越來越遠,那些被月光和潮氣浸潤過的屋脊逐漸縮成模糊的剪影。

  張聽嵐在船舷邊站了良久,海風把他額前垂落的髮絲向後方拂去,港口最終被夜色吞沒,只剩下天際線處一抹淺淡的微光。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那個方向,即使那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夜。

  他握著那截被海風吹得冰涼的欄杆,久久無言。